1996年2月的蒙特利尔,一场罕见的暴风雪把街道装点成银白世界。公寓窗前,47岁的蒋孝勇裹着厚呢大衣,却依旧止不住轻咳。电话铃声响起,医生的话直截了当:“是食管癌,属晚期。”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水迹,他却握着听筒,低声嘟囔了一句:“得回一趟家乡了。”
外人未必明白这句话里的分量。离开台湾已七年,他本打算把余生安顿在加拿大,可“回一趟家乡”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父亲蒋经国临终嘱托要落叶归根,他自己也清楚,时间留给这件事已不多。医生建议留院化疗,他摇头:治病可以两地并行,但“认根”只能亲身到场。
3月,他把计划传回台北,李登辉得到通报,蒋纬国也被告知。消息放出去,关心者有之,劝阻者更多。蒋孝勇只回一句:“门口都到了,怎能不进?”很倔,也很蒋家。
准备行囊的间隙,他常摸那套明式家具的扶手——离开台湾时他先买了家具再去找房子,说白了是怕在异国没有“中式味”。这种执念,早在童年便埋下。1948年10月27日,他出生于上海,祖父蒋介石最宠小孙,常把四书五经念给他听;可孩子调皮,常把“门弟子”听成“名弟子”,秦孝仪一口宁波腔让他闹笑话,他却记住了那股乡音。
16岁那年,他闹着要进军校。蒋经国暗自高兴,怎奈天不遂人愿,夜训扭伤脚踝,连做两次手术,最终不得不转学台大政治系。转折在这位青年身上似乎成常态。大学毕业后,他偏要从商。父子僵持许久,蒋经国妥协,托俞国华出面,才让他进“党营企业”中兴电工。不到三十岁,他已是总经理,营收翻番,外界惊叹他是“蒋家最像经国的生意人”。
然而,父亲晚年仍试探过:“政治这条路,你真不考虑?”蒋孝勇回答得干脆:“公务员不做,党工不干。”留在商界反倒成全了他与父母的亲情交流——蒋经国习惯叫他“勇”,有什么要紧事总让他传话。1988年1月,蒋经国去世,蒋孝勇失去了精神支柱,也失去台湾政坛的防风林。隔年,他带妻儿移民加拿大,离开之际宋美龄再三叮嘱:“别忘了你们姓蒋,也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这两句话,他烂熟于心。
7月14日傍晚,他和长子友柏从温哥华飞抵香港,中转北京。洗澡时滑倒,医生建议返台治疗,他却坚持:“先把爹的事看一看。”三小时后,飞机降落首都机场,大陆方面特地安排北京医院会诊,三天听诊、化验、会商,他默默记笔记,更多的想法却在心里酝酿——祖母毛福梅墓旁那块空地,是否适合再添一穴?
会诊结束,一家人直飞宁波。为了不惊动媒体,汽车在夜色中穿过奉化县,直到武岭城楼才停下。蒋孝勇抬头望祖父亲笔题写的“武岭”二字,嘴角扬起,又赶紧掩住咳嗽。镇上早已成旅游热点,30元联票就能逛遍蒋氏遗迹,他却像回老屋的孩子,目光在每处廊檐停留,生怕漏了哪根梁。
找导游时,他刻意挑了位花白胡子的老人。石阶口,轿夫殷勤兜售:“抬轿子吧,二十。”他摆手。对方又降价到十元,仍被拒绝。友柏、友常左右扶着,六百多级台阶,他一步没落。到曾祖母王采玉墓前,献花、鞠躬,神情沉静;走向祖母墓前时,眼眶终于湿了,这座墓孤零零,难怪父亲生前要陪葬。
回程途中,他忽用宁波话问老导游:“丰镐房二楼还挂照片吗?”老导游一愣,连声称是。再听他絮絮补充蒋中正童年细节,导游忍不住感叹:“您的溪口话讲得正啊!”这一句激起旁人侧目,蒋孝勇却把帽檐压低,没有接茬。晚风吹起稻香,他在自家老宅门前伫立片刻,抬脚又放下,终究没进门——很多往事留在记忆里比留在脚下更安全。
8月初,他回到台北,随即赶往国民党十四届四中全会。会场外记者追问“移灵”进度,他止步,低声却尖锐:“蒋家的事,不劳外姓人插手。”语气颇冲,但背后是病痛折磨后的焦躁。医生此时已确认癌细胞转移脑部,化疗方案要重新评估,他却把注意力全部投到迁葬细节,图纸、预算、法律程序,样样过问。
有意思的是,与病魔赛跑的他仍抽功夫翻唐诗。一次对友常说:“落叶归根,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执念。父亲若长眠他乡,会怪我。”语气淡淡,却透出逼人的急迫感。遗憾的是,时间终究偏向了另一头。1996年12月,食道癌引发并发症,他在台北住进荣总,术后并未脱险;1997年12月22日,蒋孝勇因多重器官衰竭病逝,年仅四十九岁。“移灵”工程被迫中断,直到多年后才再度提上议程。
回望那年夏天,他登完600级石阶时说过一句话:“走上来,算是还了点心愿。”这句随口而出的感慨,如今成为他封存于溪口山风中的最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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