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秋,北京的天刚透亮,西花厅的灯却又一次彻夜未灭。那段时间,周恩来已经为即将到来的朝鲜回访忙得脚不沾地:行程安排、礼宾接待、政策口径,哪一项都要他亲自过目。就在这样紧绷的节奏里,一张看似普通的名单,却意外牵出了一段长达十多年的情分。
秘书照例把整理好的随行人员名单放在案头。文件堆得很高,名单只是其中一份。周恩来翻到那一页时,视线停住,眉头缓缓聚拢。这并不是因为名单有错别字,也不是因为规格不够,而是——少了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人。
“老杜,杜修贤呢?怎么没他?”周恩来抬起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疑惑。
被点名的秘书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周恩来看出他的迟疑,语气放缓:“在我面前,有什么就说什么。”
杜修贤,他现在在新疆……”秘书终于把情况交代清楚:因为工作调整,杜修贤已被下派到边疆,这次名单里自然就没有他的名字。
这一下,周恩来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很少为个人去争什么,但听到这个消息,却明显动了气。当场指示:立刻发电,把杜修贤召回北京,此次出访摄影任务,仍由他负责。
一纸加急电报,从北京发往遥远的西北。几天后,一名中等身材、瘦而结实的中年人,背着熟悉的相机包,从火车上匆匆跳下,再一次走进中南海的大门。很多人并不明白,为何总理对这个摄影记者如此挂心。而要说清这一点,只能把时间往前拨回去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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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墙里的“快门手”
1950年代末,北京城里会认相机的人还不算多,但在中南海,从出现的频率来看,相机绝不比公文包少。新中国成立后,很多重大场合都需要影像记录,这是一份工作,也是一份责任。就在这样的需求之下,杜修贤走进了领导人身边。
他出身普通,没什么惊人背景,却有一双极为敏锐的眼睛。按快门的速度快,换角度的反应更快,同行们戏称他是“快门手”。后来,随着周恩来出席的活动越来越多,杜修贤的镜头,也越来越频繁地对准这位总理。
不久之后,新闻圈里开始流传一个称呼——“红墙里的摄影师”。“红墙”指的,是中南海外那圈红墙;能被这样叫,说明他已经成了这里的一份子。很多照片上没有署名,但行内人知道,只要画面干净、构图沉稳、人物神态自然,很大可能是杜修贤的作品。
不过,摄影技术可以练,真正难得的是他对周恩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镜头只会记录表面,一个人是否真正懂得眼前的对象,长期合作之后,拍出来的照片会说话。周恩来在外交场合的镇定,在群众面前的亲切,在工作间隙短暂露出的疲惫,都被他默默捕捉下来。
公共场合中,周恩来极少单独对某个工作人员嘘寒问暖,更不会轻易表露个人情感,但在对待身边这些记录者时,他有一种特别的耐心。杜修贤也正是在这种氛围里,一点点走近了总理的工作与生活边缘,后来甚至成为他身边为数不多、可以长期跟拍的人。
有意思的是,在不少重大历史瞬间,人们记住的往往是画面,却不知道画面背后,那个扛着器材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已经累得脚步发软。这一点,在天安门城楼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每逢有重大庆典,领导人登上城楼向群众挥手致意,台下锣鼓喧天,台上相机声不绝于耳。想从这个角度拍一张真正满意的正面照,远比外人想象的难。空间有限,人多,栏杆高,光线还不断变化,摄影记者往往要拼命往外探身,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位。
有一年,杜修贤为了抓住一个瞬间,把大半个身体探出了栏杆,手臂伸到极限,还死死抓着那台沉重的相机。就在他准备再往前挪一点时,衣角被猛地一拽,他下意识一急,脱口而出:“别拽了,再拽就照不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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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他回头一看,愣住了——拽着他衣服的,不是警卫,而是周恩来。
“不要命了?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周恩来脸色极严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急。
那一瞬间,气氛似乎凝固下来。周围工作人员都看到这一幕,只是谁都没再出声。杜修贤脸憋得通红,刚才那一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抱怨,让他既尴尬又感动。摄影记者为画面豁出命来,在他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总理却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后来提起这件事,杜修贤总说,那一把拽住他的手,比任何称赞都重。那是一次提醒,也是一种信任:总理允许他去靠近、去记录,但同时要他记住,自己不是一部机器,不能把命押在一张照片上。
二、从下属到“老杜”
在领导人身边工作时间长了,很多人会渐渐形成一种惯性距离,既敬畏,又疏离。然而在周恩来身边,一些人却走出了另一条路——在保持分寸的前提下,关系变得亲近起来。杜修贤就是一个典型。
1960年前后,有一次活动安排在北京。周恩来提前到场,按礼节同前来采访的电影记者逐一握手致意。众人排成一排,既紧张又兴奋。就在这一刻,杜修贤却顾不上排队,忙着找角度。他瞅准总理和记者握手的瞬间,一连按下了好几张快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精彩表情。
连续的快门声,引起了周恩来的注意。握完一圈手,他转身朝镜头方向走去,笑着伸出右手。杜修贤这才意识到,总理是专门走向自己,顿时有些慌乱,一边收起相机,一边赶紧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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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握完手,他的职业习惯又冒出来,正想把相机再次举起来从侧面抓拍,结果周恩来忽然转身,对身边记者开起了玩笑:“怎么回事?我和老杜握手,怎么一个给照的都没有啊?”
在场的记者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杜修贤赶紧顺势接了一句:“他们没相机,我拿着相机,他们想照也照不了。”这一来一回,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周恩来笑着把一个年轻记者招到身边,让他接过杜修贤的相机:“来,我和老杜再握一次手,你给我们照一张。”在那个年代,能跟总理单独合影,是很多干部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别说刚进西花厅不久的新人了。那张照片后来流传开来,在不少内部场合被视作“特例”。
类似这样略带幽默、但又不失分寸的互动,在接下来几年里多了起来。1964年,周恩来与陈毅一同出访几内亚。那是个赤道附近的国家,海风看似凉爽,其实晒人得厉害。白天安排满满当当,到了晚上,总算有一点空档,几人便到宾馆外的沙滩上走走。
沙滩边,浪声不大,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咸味。周恩来和陈毅一边走,一边聊当天的会谈情况。随行人员略微拉开一点距离,既给两位领导人留空间,又随时准备听候吩咐。远处的杜修贤,仍旧扛着相机,时刻准备抓拍。
走着走着,周恩来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人身上。太阳底下晒了几天,杜修贤的脸已经黝黑发亮,他弓着身子、一步三回头地寻找角度,看上去有点滑稽。
“陈老总,你看老杜,现在像不像非洲人?”周恩来带着笑意说。
陈毅一听,也乐了:“这几天硬生生把人晒成这样,可不就成非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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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名的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只看到大家朝自己看,赶紧收起相机快步跑过来。周恩来看着他,继续发挥这个话头:“老杜啊,陈老总的秘书叫杜易,几内亚总统姓杜尔,你不如就叫杜三吧。”
话音落下,陈毅爽朗大笑:“一二三,这不正好杜家三兄弟嘛!”
那天之后,“杜三”这个称呼在少数人之间传开。对外还是叫他杜修贤,可在一些轻松的场合,周恩来会偶尔喊一句“老杜”、“杜三”。这种带点玩笑的叫法,对很多人来说是不敢想象的,它意味着在工作之外,还有一点难得的亲近。
值得一提的是,周恩来对下属的关怀,并不只表现在这些轻松时刻。1963年底,他进行了一次历时两个月的亚非欧访问。那次出访,随行的摄影记者只有一个——杜修贤。任务之重,可想而知。
那时的设备既笨重又脆弱。相机、镜头、闪光灯、充电箱,一件件加起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汗流浃背。行程马不停蹄,每到一地,周恩来要参加会谈、会见、访问、宴会,而镜头后面的他,也要跟着从早忙到深夜。
拍完照片,事情才刚过半。赶回住处后,立刻得冲洗胶卷、选片、送审,紧接着还要想办法把照片在最短时间内传回北京。手续烦琐,时间一分一秒往外流。等这些都忙完,常常已经是凌晨,刚躺下没多久,新的行程又开始了。
长时间透支,让他渐渐染上失眠。药片成了床头的“常客”。这些情况,他没主动跟任何人说过,只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工作人员,不该给组织添麻烦。偏偏就是在某个深夜,他没能瞒过去。
那天夜里,酒店走廊里还亮着几盏灯。周恩来因为工作,也迟迟没有入睡。路过时,他留意到门缝下透出的光。敲门之后,看到的是一张比白天更憔悴的脸。桌角摆着冲洗工具,抽屉半开,里面露出一小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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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还不困?”周恩来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明显的关切。
杜修贤略一犹豫,还是把抽屉拉开:“吃一点这个,就能睡着。”
那是一种熟悉的药。周恩来看一眼便认出来,神情陡然严肃:“看来,你跟我有一样的毛病。这个药不能多吃,吃多了会上瘾。”
简单几句话,没有说教,却句句敲在心上。临走前,他拍了拍这位摄影记者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那一晚之后,杜修贤对“失眠”这件事的看法变了。他开始刻意减少对药物的依赖,工作再累,也尽量寻找别的方式调节。
不得不说,这种既严肃又温和的提醒,在那个以任务为重的年代,并不常见。很多人只看到总理在国际舞台上的形象,很少注意到他对身边普通工作人员的细致体贴。而正是这些细节,让一个“红墙里的摄影师”,把镜头背后那份感情越压越深。
三、病房门口的镜头
时间进入1970年代中期,周恩来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这段时间的情形,后来被不少回忆录反复提及:连续的手术、反复的病情、依旧不断的公务。对于身边工作人员来说,最揪心的,是如何在尊重他意愿的前提下,让他多一点休息。
1974年以后,周恩来住进医院,病房位置虽然有所调整,但对外的工作并没有完全停止。医生设定了固定的会宾时间,希望通过制度限制他过度操劳。然而,制度在他那里往往变成“参考”。很多外宾远道而来,他不忍心让人失望,总会坚持见上一见。
结果是,会客时间一再延长,病房前的走廊又成了“第二个西花厅”。医护人员、警卫、工作人员轮番守在门口,既要维持秩序,又要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谁敢直接站出来强行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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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想到了杜修贤——那个长期在周恩来身边工作的摄影记者。以往,他每次都是等会谈结束,才被叫进去拍照留影,作为整个会见的收尾。工作人员就琢磨,如果把这个收尾往前挪一挪,是不是可以变成一种“信号”,既不伤礼节,又能让时间控制下来。
他们找到杜修贤,说出了这个想法。他起初是拒绝的,理由很简单:规矩就是规矩,没到该进门的时间,他不愿意贸然闯入会见现场。直到工作人员不得不把周恩来病情恶化的真实情况告诉他,他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到了非变不可的地步。
从那之后,每次会客,他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录者,而成了时间的“提醒人”。他守在病房门口,掐着表算时间。到了差不多的点,就轻轻敲门,在得到示意后,推门而入,举起相机。
外宾们很快明白了这种安排。会谈正到关键时,突然有摄影记者进来,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预先设定好的结束信号。几次之后,大家逐渐形成默契:只要听见快门响起,就该往总结、告别上收拢话题。
周恩来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干预”,更没有责怪杜修贤越界,只是默默接受了这种安排。这种无声的准许,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身边人的信任。
1975年,周恩来的病情更加严重,手术次数一再增加。到9月7日这天,他已经经历了几十次大大小小的手术,身体极度虚弱。本可以彻底休息的他,却仍坚持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继续履行总理职责。就在这一天,他作出了一个带有仪式感的决定——换上制服,见一位外宾。
那天上午,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格外紧张。给他换衣服,系扣子,穿皮鞋,每一个动作都必须轻而又轻,以免牵动尚未痊愈的刀口。等他坐起,整理好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上去依旧精神奕奕,眼睛里还闪着熟悉的光。
很快,来访的罗马尼亚共产党中央书记走进病房。周恩来坚持要从床上挪到沙发上,哪怕这短短几步路都要耗尽他大量力气。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听对方讲话,不时点头回应,像往常无数次会谈那样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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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间一侧,杜修贤举着相机,眼眶却已经开始发热。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总理,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可以日夜奔波的人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痛感;每一次微笑,背后都压着隐约的苍白。
会谈临近尾声时,周恩来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马克思的请帖,我已经收到了。”这一句话,像一块重石压在房间里每个人心上。没有人接话,没人敢接话,只有快门轻轻一响,把这一刻定格在影像里。
那张照片里,他仍然在微笑,神情从容,仿佛只是一次普通会见。只有当人们知道日期、知道背景,再看那双眼睛,才会意识到,这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出现在外宾面前。
几个月之后,1976年1月8日,周恩来离开了人世。从1950年代末到那一天,杜修贤的镜头跟了他十六年,记录了无数重大场合,也记录了一些外人看不到的瞬间。很多照片散落在各个档案室、新闻社、报刊编辑部,署名或清晰或模糊,却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视觉记忆。
有意思的是,那张病房里的照片,此后被很多人反复提及。不是因为构图有多巧妙,也不是因为技术有多高超,而是因为它几乎像一道分界线——在那之后,周恩来再没有在公众视野中出现。对于整个国家来说,这是一位总理的最后身影;对于那个拿着相机的人来说,这则是一次心知肚明的告别。
从1970年周恩来看出访名单、皱眉询问“怎么没他”,到病房门口默许他用快门控制会客时间,这条看似细小的线索,把两个人十多年的交集串了起来。职位差距极大,一个是共和国总理,一个只是默默按快门的记者,但在长期相处中,工作关系之外,逐渐多出了一层带有人情味的信任。
再往后回看,不难理解当初那张名单为何会让周恩来说出“怎么没他”。对于很多外人而言,摄影记者可以随时更换,只要技术过得去即可。可在他心里,记录这些历史瞬间的人,不能只是一双冷冰冰的机械之手,而要是一个真正理解他、明白分寸、守得住规矩又敢挺身而出的人。
杜修贤恰好符合这样的要求,所以才有了加急电报,才有了从新疆被紧急召回,才有了那趟奔波之后,再一次登上通往朝鲜的专机。那次出访中,他仍旧像以前一样,背着相机,时刻等待。“红墙里的摄影师”这个称呼,也因为这些岁月,逐渐变得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