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丝袜坏了就该扔掉,是损耗品的自然终结,是精致形象不可容忍的瑕疵。这些处理方式或许符合消费社会的效率逻辑。但当我低头,看见脚踝处那道悄然蔓延的细细裂痕,或者大腿后侧那个被不知名锐物轻轻一吻便溃不成军的小小破洞时,我所凝视的,远非一件需要立即更换的失效装备。我注视的,是一则关于“被使用”与“被遗弃”之间那道无人过问的、沉默的深渊:关于消耗,关于忽视,关于这件曾紧贴肌肤、参与过我每一次行走与驻足的亲密织物,如今带着无人修补、也无人购买替代的破损,尴尬地悬置于“尚可一用”与“理应淘汰”的灰色地带。
这份境遇的核心,在于一种“存在感的微妙刻度”。丝袜的损坏,从来不是壮烈的崩毁。它不像瓷器落地那般决绝清脆,不像屏幕碎裂那般触目惊心。它往往是悄无声息的——一次不经意的勾丝,一个逐渐扩大的、边缘微微卷曲的小孔。它不宣告自己的诞生,你只在某个寻常的低头瞬间,才惊觉它已在那里驻扎许久。这种“坏了却仍在”的状态,成为一种关于被忽视的隐喻:它还能穿,因为破损尚未扩张到无法遮掩;它不值得被立刻替换,因为尚能服役;它不被特意关注,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被忽略——只有破损时,才获得那一秒钟的凝视,随即是更漫长的、等待被决定命运的悬置。无人为我买新的,正如无人为这破损驻足。它坏着,我穿着,我们共同完成一场关于“尚可忍受”的沉默共谋。
进而,这破损的丝袜成为我理解自身处境的“触觉寓言”。在某些时刻,我是否也如这丝袜一般——尚能运转,所以不被更换;仍在付出,所以不被追问;没有彻底崩坏,所以不被真正看见。我的疲惫、我的磨损、那些细小而持续的内耗,如同丝袜上不易察觉的勾丝,只有贴近了、认真凝视,才能发现纤维已然错位,结构已然松动。但多数时候,没有人贴近,没有人凝视。世界只需要我继续“穿着得体”,继续完成覆盖与修饰的功能,至于那层贴近肌肤的织物内部发生了什么,无人过问,也无需知晓。
因此,守着这条“坏了也没人买”的丝袜,对我而言,不再是一个等待解决的采购问题。这是一场关于“被看见”的期望的缓慢沉降。我开始练习不将“无人购买”等同于“不值得被珍视”。我开始学习为这破损寻找另一种叙事——它见证过我从清晨到深夜的奔波,参与过我紧张时无处安放的、轻轻摩擦的膝盖,承载过春日第一场雨溅起的、带着灰尘的泥点。它不是因脆弱而损坏,它是因为足够尽力,才留下了这些磨损的勋章。
我明了,我终将购买新的丝袜,也终将被新的关注与善待所覆盖。但此刻这条带着破洞的旧物教会我的,是一种关于自我关怀的、迟来的主权回收。如果无人为我采购新的,我可以是自己的供给者;如果无人看见我的磨损,我可以是那个俯身检视、并轻声说“辛苦了”的第一见证人。当我终于学会为自己购买新的丝袜,不是因为旧的已无法遮掩,而是因为我值得拥有无需以破损为代价的、完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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