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9日,北京的冬天冷得邪乎。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天刚蒙蒙亮,协和医院的急救室灯火通明。
63岁的李克农躺在推车上,人已经没意识了。那只握笔的手还僵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护士想把笔拿下来,费了点劲才掰开手指。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就在头天下午,他还在总参的会议室里听下面的人汇报时拍桌子。
这一倒下,就再没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半个北京城都知道李克农不行了。街头巷尾的议论比风还快,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满天飞。最离谱的是说美国中情局下了慢性毒药,还有人传是国民党特务用了美人计。甚至有板有眼地说,李克农死的那天,美国CIA总部放了三天假庆祝。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李克农家里的保姆买菜时都能听见邻居在墙角嘀咕。
其实,哪有什么神乎其神的暗杀。真相就藏在他那一身的旧伤和病历里。
一
把时间往回拨五年,1957年10月12日。李克农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栽了个大跟头。
那天他急着去机要室看电报,下台阶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大头朝下摔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撞在石阶棱角上,当场就见了红。
送到医院,医生翻开眼皮一看,瞳孔已经散了。脑溢血。
周总理听说这事,急得直接给卫生部长打电话:“不惜一切代价,要什么药全国调,一定要把人救回来!”
命是抢回来了,但这一摔,把身体的底子全摔坏了。
从那以后,李克农的脑子里像装了团浆糊。上一秒还在说事,下一秒就卡壳,愣在那儿半天想不起词。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卧床静养半年,连看报纸都得限制时间。
李克农哪听得进去。他把拐杖一拄,照样往办公室跑。文件堆得比人高,他就一份份看,看不完不回家。说话慢,他就少说,用笔写。那只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他坚持批完每一份文件。
这一硬撑,就是五年。
二
再往前看,1951年的朝鲜,那是另一道坎。
那年7月,停战谈判开始。李克农是实际总指挥,挂着“特派代表”的名,干的是司令员的活。
谈判桌就是战场。美国人有咖啡喝,有休息日。李克农没有。白天跟对方磨牙,晚上还得分析情报,研究第二天怎么破对方的招。
他的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浓得发苦的咖啡、一把白色药片、还有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堆。
有一次,连着谈了三天三夜,李克农突然捂着胸口,脸瞬间煞白,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随行医生一量血压,高压飙到200多,心脏早搏严重。
医生死活拦着不让他再谈。李克农吞了两片药,喝了口凉水,摆摆手说:“没事,死不了。”转身又坐回了谈判桌。
那次谈判签完字,李克农是被抬回北京的。从那以后,他落下了严重的哮喘和心脏病。晚上睡觉不能平躺,得垫三四个枕头,一躺下就喘不上气,只能靠吃镇定药硬睡。
身体早就报警了,可他把警告当耳旁风。
三
要是把时钟拨到1931年4月25日晚上,那才是李克农这辈子最惊险的一夜。
那天是星期六,上海的夜雨下得正大。李克农刚吃完晚饭,门被砸响了。
开门一看,是钱壮飞的女婿刘杞夫。这小伙子浑身湿透,鞋都跑丢了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条。
李克农接过来一看,脑瓜子嗡的一声。
纸条上写着:“顾顺章在汉口被捕,已叛变,供出中央机关,三天内将一网打尽。”
顾顺章是谁?中央特科的负责人,知道所有领导人的住址、联络点、暗号。他叛变,等于把党中央的家底全卖给了国民党。
李克农知道,这天不是和陈赓接头的日子。但他没犹豫,抓起雨衣就冲进雨里。
他跑遍了上海的几个秘密联络点,扑了一个又一个空。雨越下越大,路上全是积水,他摔了好几跤,满脸是泥。
直到后半夜,才通过江苏省委找到陈赓。两人连滚带爬见到周恩来时,已经是26日凌晨。
周恩来看完情报,只说了一个字:“撤!”
中央机关连夜大搬家,文件销毁,人员转移。所有人动作轻得像猫,连咳嗽都捂着嘴。
4月28日清晨,国民党特务包围了上海几十处据点。破门而入,全是空房子。连茶杯里的水都是凉的。
周恩来、瞿秋白、邓小平、陈云、邓颖超、聂荣臻……这些后来的共和国栋梁,全靠李克农那一夜的狂奔,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周恩来多次说过:“没有龙潭三杰,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四
李克农能干成这事,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1929年12月,国民党成立了“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也就是后来的中统。徐恩曾当老大,这人是陈立夫、陈果夫的表亲,精得像猴。
钱壮飞那时已经是徐恩曾的机要秘书,深得信任。他瞅准机会,把李克农和胡底推荐给了徐恩曾。
李克农进了上海无线电管理局,当特务股长。胡底去了天津,办了个长城通讯社。钱壮飞在南京坐镇。
三个人搞了个铁三角。钱壮飞在南京搞到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给上海的李克农;胡底在北方的消息也汇总过来;李克农再通过陈赓转交给周恩来。
为了取得徐恩曾信任,钱壮飞真是下了血本。徐恩曾在外面养了个情妇,不好安置,钱壮飞就接到自己家,让老婆张振华伺候着。李克农也常去探望,陪着笑脸嘘寒问暖。
徐恩曾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俩人真是自己的铁杆心腹。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俩人是共产党插在他心脏里的刀。
1930年到1931年,蒋介石发动第一、二次“围剿”的命令、兵力部署、进攻路线,还没发到前线,就已经从钱壮飞手里流到了李克农桌上,又送到了红军指挥部。
红军能打赢那两次反围剿,龙潭三杰的情报功不可没。
五
1955年授衔,这里头还有个小插曲。
毛主席看着开国上将的名单,翻来覆去找,眉头皱了起来问怎么没有李克农的名字。
负责这事的赖传珠有点为难,小声解释,李克农是正兵团级,按级别够上将。但他没带过兵打过仗,直接授上将,怕下面有人不服气。
毛主席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发火道:怎么?打仗是功劳,做情报工作就不是功劳?你们以为地下工作容易?那是提着脑袋干!李克农的作用,不比一个野战军司令小!
最后,李克农的名字被加了进去。
授衔那天,李克农穿着崭新的上将军装,胸前挂着三枚一级勋章。站在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堆里,他显得有点文弱。
但没人敢不服。大家都心里清楚,战场上打输了,大不了牺牲一个;搞情报要是暴露了,全家老小都得填进去。这行的风险,比冲锋陷阵还大。
六
到了1961年,李克农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1月,老伴赵瑛走了。两人从1917年结婚,相伴44年。赵瑛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是李克农的交通员。
1927年那次,李克农身份差点暴露。当时赵瑛怀着四个月的身孕,挺着大肚子冒着倾盆大雨跑出去,抢在特务前头把消息送到了李克农手里。
李克农对妻子感情极深。赵瑛去世后,他每次从医院回来,都要到遗像前鞠个躬。女儿想收拾母亲的房间,他不让动,说:“就放那,看着像她还在。”
没过几个月,老战友陈赓也走了。李克农听到消息,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一句话也没说。
接连的打击,把李克农彻底击垮了。本来就脆弱的身体,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白天照常开会、批文件、听汇报,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看着妻子和陈赓的照片,一坐就是大半夜。
七
1962年2月,李克农基本是在半昏迷状态下工作的。
2月初,他在家里突然又摔倒了。家人死活要送医院,他还在那犟:“还有几份文件没看完,看完再去。”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眼底和血压,脸色当时就变了。这是脑软化,大脑组织已经像豆腐渣一样了。
2月9日,李克农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官方公告很简单:因脑溢血逝世。
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堵不住悠悠众口。外面的传言越来越邪乎,什么美国下毒、CIA放假、国民党特务暗杀,说得跟真事似的。
直到多年后,小儿子李伦站出来说了实话。
李伦那时候也是军人了,说话直来直去。他对记者说:“我父亲走的那天早上,我去叫他起床,人已经没反应了。送到协和医院,医生诊断是脑组织软化,整个大脑都成糊状了。就是累的,纯粹是操劳过度。”
至于那些下毒、美人计的传言,李伦听了直摇头:“我父亲这辈子最讲纪律,生活作风严得很,根本不可能中美人计。美国下毒更是没影的事,他在朝鲜是累出了心脏病,跟毒药没关系。”
那个CIA放假三天的传说,后来也证实是子虚乌有,纯粹是民间编出来的故事。
八
其实,真正害死李克农的,是他自己那种不要命的工作方式。
新中国成立后,他身上挂着三个重职:外交部副部长、解放军副总参谋长、中央调查部部长。
那时候敌情多复杂?国民党留下的特务网还在,美国的间谍在活动,内部还有叛徒。每一份电报、每一个线索都可能关系到国家安危。
李克农的办公室灯几乎没在夜里12点前灭过。咖啡当水喝,安眠药当饭吃。
1950年,有情报说特务要炸中央首长的专机。李克农直接住到了机场,连着四天四夜没合眼,带着人一个个排查地勤。最后在一个加油工的工具箱里发现了微型炸弹,离飞机起飞只剩半小时。
那次危机解除后,李克农靠在栏杆上,脸白得像纸,秘书劝他回去休息,他说:“看着飞机飞走,我才能踏实点。”
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医生开的休假条攒了一抽屉,他一张也没执行过。
他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零件早就磨损了,还在拼命转,直到彻底烧毁。
1949年进北平前,李克农还干过一件让所有人后怕的事。
中央机关要进驻香山,住处都安排好了。按规矩,有专门的安保检查。但李克农不放心,非要自己再查一遍。
那天夜里,他拿着手电筒,带着两个警卫,一间屋一间屋地摸。墙缝、地板、天花板,连壁炉都没放过。
在一个房间的壁炉砖缝里,他发现了一个伪装成零件的铁疙瘩。拆开一看,是个定时炸弹,引信都接好了。
要是没李克农这份“多此一举”,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细,他淡淡地说:“职责所在。”
九
李克农去世后,李伦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张没寄出去的汇款单。
那是1962年1月的工资单,一半的钱都在上面。收款地址是安徽老家一位烈士的家属,附言里写着:“孩子要上学,别让英雄的后代受苦。”
李伦拿着单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这才知道,父亲平时对家里抠门,连孩子的学费都要精打细算,却一直在偷偷资助烈士家属。他的工资,大半都花在了这上面。
李克农对家人亏欠太多。老父亲为了支持他革命,四处借债,晚年生活拮据。妻子跟着他东躲西藏,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五个孩子从小就很少见到父亲,甚至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他曾对家人说:“我欠你们的,以后补。但牺牲的同志回不来了,他们的家不能不管。”
这个承诺,他用一生在兑现。
十
1962年2月9日深夜,北京的雪越下越大。
国家副主席董必武得知噩耗,站在窗前久久无言。他提笔写下一首诗:“三十年前事已赊,知君才调擅中华。能谋颇似房仆射,用间差同李左车。”
诗里把李克农比作唐朝名相房玄龄,比作汉代谋士李左车。
这评价一点不过分。李克农没上过战场,却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为共和国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
他走的时候,桌上那份机密文件的墨迹还没干透。
追悼会上,周恩来总理亲自主持。罗瑞卿大将读悼词时,特意加了一段:“李克农同志与钱壮飞、胡底同志一起,对保卫党中央作出了卓越贡献。”
骨灰安葬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家人和几个老部下。
李伦捧着骨灰盒,里面装的不仅是父亲的遗骸,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钢笔,和那张没寄出的汇款单。
风吹过八宝山的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李克农就这样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他当年在上海的深夜里潜行一样。只有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他守护过的国家机密,还在无声地证明着他曾经来过。
雪,盖住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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