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话说前头——不是要比哪个地方好哪个地方差，就是过日子那些顺手不顺手的事。出门买菜方不方便、楼下有没有那口吃惯的味道、花钱是不是那个节奏、连空气里有没有那股子熟悉的水汽，这些事儿攒一块儿，才叫生活。
从天河机场起飞，落地南京禄口，一出航站楼就觉出不对——风变柔了，不像武汉那种横冲直撞的感觉。湖北人早上习惯了来碗热干面，芝麻酱一拌，萝卜丁一撒，端着边走边吃才叫过瘾。江苏人早上端上来的是鸭血粉丝汤、小笼包，味道是好，但总觉得少了那口芝麻酱的浓香提神。
我住在秦淮区，出门就是老门东附近的巷子。早上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不像武汉那种太阳一出来就往身上扑的热。天是那种淡蓝，像被水洗过的老布。巷子口的梧桐树遮着天，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说江苏比湖北差得远，怕是有人不爱听，咱一样一样说。
湖北方便，武汉地铁这几年也织成网了，想去哪儿刷个码就上车。户部巷、粮道街、吉庆街，半夜三更还能找到吃的。江滩走一圈，长江的风往脸上扑，那种热闹是贴着皮肤的。
江苏不一样，精致是真精致，但有时候精致得让人不知道往哪儿站。南京的街道干净得能照人影，小区门口的保安穿得比我上班还正式。出门倒是什么都有，但你得想好了再去，不像在武汉，穿着拖鞋就下楼，拐个弯就能跟老板喊“多放点辣椒”。
湖北湿，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往骨缝里钻。衣服晾出去，三天也干不透，摸上去总有点潮乎乎的感觉。
江苏也湿，但湿得温柔。梅雨天的时候，雨丝细细的，能下一个月不停。我在玄武湖边站着看雨，看那些游船慢慢靠岸，看那些垂柳在水里的倒影，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这里出那么多文人。这种雨不会让你烦躁，只会让你想坐着发呆。
先说说南京。
玄武湖是真好看。我以前不信什么“金陵莫美于后湖”，觉得是古人瞎吹。去了才知道，那水、那山、那城墙，就那么摆在那儿，怎么看怎么顺眼。环湖路上走一走，左边是水，右边是明城墙，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会儿，看老头儿钓鱼，看年轻人跑步，看游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慢慢散开的波纹。
但南京的好，不在景点，在那些小街小巷。夫子庙热闹，卖鸭子的、卖雨花石的、卖小吃的，吆喝声里带着南京话的韵味。盐水鸭切得薄薄的，鸭皮黄亮亮的，咬一口，咸香适口。鸭血粉丝汤端上来，鸭血嫩滑，粉丝透亮，汤鲜得能喝个底朝天。
中山陵是另一个味道。上山的路两旁全是梧桐，遮天蔽日的。走完392级台阶回头一看，整个南京城都在脚下。那种气势，说不出来，就觉得心里一下子开阔了。
江苏的园林，得往苏州走。
我去拙政园那天，太阳正好。进门是一池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挤挨挨。水榭亭台，曲径通幽，每转一个弯都是不同的景。有个老头儿在亭子里拉二胡，拉的《茉莉花》，调子软软的，飘在空气里，跟那些假山流水配得刚好。
留园不一样，留园精致。巴掌大的地方，愣是给你整出几十个景来。石头是太湖石，瘦漏透皱，摆在那儿就是一幅画。窗子是漏窗，透过窗看过去，那边又是一番天地。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看着阳光从东移到西，影子在地上慢慢爬，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舒坦。
扬州是另一种味道。瘦西湖是真瘦，窄窄一条，但两岸的景致摆得满满的。五亭桥、白塔、二十四桥，都是名字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我租了条船慢慢划，船娘唱着小调，软软的扬州话，听不太懂，但调子好听。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里，风一吹就扫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要说和湖北的差别，湖北的山水是野的——神农架的山是原始森林里长出来的，恩施的峡谷是从地底下裂出来的，莽莽撞撞，不管不顾。
江苏的山水是养的——瘦西湖养了几百年，越养越秀气；太湖养了几千年，养出了那种说不出来的灵气。鼋头渚我去了一趟，三月底正好是樱花季，漫山遍野的樱花，粉白一片。站在长春桥上看，一边是太湖烟波浩渺，一边是樱花如云似雾，那种美，不真实。
在湖北很少见到这样的山水——它们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你觉得它们是在给你表演。
吃这方面，湖北是味道重，是辣里带鲜。潜江小龙虾端上来，红彤彤一盆，香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武昌鱼清蒸，浇上豉油，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藕汤炖得发白，藕是粉的，排骨是烂的，喝一口，暖到心里。
江苏的吃食，讲究的是时令，是精细，是本味。大闸蟹端上来，绑着稻草绳，黄满膏肥。拆开蟹盖，蟹黄金灿灿的，蘸点姜醋，鲜得说不出话来。松鼠鳜鱼炸得立起来，浇上糖醋汁，吱吱响。但辣的东西少，想吃口辣的得找半天。在湖北随便进个店，辣椒随便加，这边要点个辣菜，服务员会用那种眼神看你，好像在问：外地人吧？
糕点是真好吃。定胜糕、梅花糕、海棠糕，都是现做现卖，热乎乎的。苏州的糕点精致得像工艺品，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咬一口，软糯香甜，配口碧螺春，刚好。
要是说体验上的落差——湖北像自家老屋，地上有点灰，墙上有点印子，但哪哪都舒坦，光着脚走来走去也不怕。江苏像人家装修好的新房，干净、漂亮、讲究，但进门得换鞋，坐下得小心，生怕弄脏了哪儿。
住了一个月，也摸出点门道，写给后面想去的人。
南京当个落脚点，往东去扬州、镇江，往南去苏州、无锡、常州，往北去徐州、连云港。别贪多，选一条线慢慢走，不然全耗在路上。
春天最美，三四月份，梅花山的梅花开了，鸡鸣寺的樱花开了，瘦西湖的桃花开了，整个江苏都是花。秋天也好，栖霞山的红叶红了，天平山的枫叶红了，满山遍野的红。夏天热，但能去宜兴竹海避暑，竹林里凉快得很。冬天冷，但能去汤山泡温泉，那种舒服，别的时候见不到。
交通的话，高铁方便得不像话。南京到苏州一个多小时，到上海一个多小时，到杭州两个多小时。想去哪儿，手机上点点，两三个小时准到。不像在湖北，去个恩施得开半天，山路弯弯绕绕。
住的话，南京选玄武湖边或者秦淮河边，早上起来能散步。古镇里住一晚体验就行，周庄的民宿有味道，同里的临河房好看，就是周末贵，人也多。条件倒是不差，热水、空调、WiFi都有，比想象中方便。
最后说回那句“有差距”——其实差的是生活习惯，是那种从小泡大的味道。
湖北热闹、直接、吃口味、活得野，出门就是过早的地方，拐弯就有大排档，半夜饿了也能找到吃的。
江苏安静、讲究、吃得淡、过得细，出门就是园林，拐弯就是古迹，但想吃口辣的得自己带辣椒酱。
不是谁好谁坏，是两种活法。
湖北像一碗热干面，芝麻酱要浓，萝卜丁要脆，吃得满嘴留香，放下碗才觉得满足。
江苏像一壶碧螺春，要慢慢泡，慢慢品，喝完了还留点回甘，让你想下一口。
这一个月，我手机里存满了江苏的照片：玄武湖的晨雾、拙政园的荷花、瘦西湖的烟柳、中山陵的梧桐。
回武汉第一件事，是跑到户部巷，要碗热干面，多放芝麻酱，加个面窝，喝口蛋酒，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但夜里翻那些照片，还是会愣一会儿——想起玄武湖边那场雨，怎么下都下不够；想起拙政园那池荷花，怎么开都开不完；想起周庄那盏灯，在水里晃啊晃。
有差距吗？是有。
但差距有差距的好，习惯有习惯的亲。
重口味在碗里，风景在路上。
你选哪一口，全看当时的心，和养大你的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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