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小周 文:雨打芭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爸走的那天,是2025年11月2日。

从确诊到去世,37天。

37天前,他还在跟我说,等忙完这阵,回老家看看老房子。37天后,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回了那趟老家。

老房子还在,他人没了。

2025年9月,我爸开始不舒服。

那年他64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身体一直挺好。只是那段时间总说累,没劲,走路喘。他以为是天热,歇歇就好。

后来开始发烧。37度8,38度5,不高,但一直不退。他去社区医院拿了药,吃了没用。

再后来,他开始咳嗽,干咳,晚上躺不平。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就是感冒,拖几天就好。

2025年9月25日,我回了一趟老家。

看见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瘦了,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我说,爸,咱去医院。他说,明天,明天去。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县医院。

做了CT,查了血。等结果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坐着,跟我说话。他说,你妈最近身体咋样?我说挺好。他说,你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

他说,别老加班,身体要紧。

我说,知道了。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右肺占位,考虑恶性肿瘤,已经纵隔淋巴结转移。肺癌,晚期。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医生说,要尽快做病理,明确类型,然后看有没有靶向药的机会。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阴,要下雨的样子。我爸走在我前面,忽然回头问我:

“咋样?”

我说,没事,有点问题,要去大医院查清楚。

他点点头,说,那就去。

2025年9月28日,我们到了省肿瘤医院。

挂号、排队、等检查。增强CT、PET-CT、支气管镜。每天都有新的检查,每天都在等结果。

我爸很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每次检查完,他都会问我,怎么样?我说,还没出来。他说,哦。

10月8日,病理报告出来。肺腺癌,低分化,有EGFR突变。

医生说,有突变就有靶向药,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先吃靶向药,看看效果。

我问,能活多久?

他说,这个不好说,有的人能管一两年,有的人更长。但要先看药效,也要看有没有耐药。

那天回病房,我爸问我,咋样?

我说,有药,能吃。

他笑了。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笑。

2025年10月10日,靶向药开回来了。

一盒,28天的量。他拿着那盒药,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小小一片,能管用?

我说,能,很多人都管用。

那天晚上,他吃了第一片药。

第二天,没什么感觉。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没什么感觉。他说,这药不难受,挺好。

我们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了。

2025年10月15日,他开始发烧。

38度5,39度,吃药退下去,过一会儿又烧起来。医生说,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肿瘤热,要做检查。

查了血,白细胞高。用了抗生素,不退。换了更强的,还是不退。

10月18日,他开始喘。走几步就喘,躺着也喘。吸氧,血氧勉强维持90。

10月20日,做了CT。医生说,肿瘤没控制住,还在长,而且有胸腔积液,压迫了肺。

我问,靶向药不是吃了吗?

他说,有些人吃了有效,有些人无效。你们可能属于无效的那种。

无效。

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2025年10月22日,医生找我谈话。

他说,靶向药无效,下一步可以考虑化疗。但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化疗风险很大,可能扛不住。

我问,不化疗呢?

他说,不化疗的话,进展会很快,可能就几周。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想了很久。后来我进去,跟我爸说,医生建议化疗,试试看。

他问,化疗难受不?

我说,会有点难受。

他想了想,说,那就试。

2025年10月25日,第一次化疗。

方案是培美曲塞加卡铂。输完液,他没什么感觉。我说,爸,没事,不难受。他说,嗯。

第二天,反应来了。

恶心,吐,吃不下饭。他躺在床上,一天起不来。我喂他喝水,他喝两口就摇头。我喂他喝粥,他喝三口就吐。

第三天,更厉害了。吐得胃都抽筋,吐到最后都是黄水。人蔫了,说话都没力气。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烫,一直在出汗。他睁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第四天,他开始发烧。39度5,40度。查血,白细胞掉到零点几,感染了。

用了抗生素,压不住。用了升白针,骨头痛得他整夜整夜地哼。

第五天,医生找我谈话。他说,化疗后骨髓抑制,严重感染,需要进ICU。

我问,进了ICU能好吗?

他说,不一定,但不进的话,可能撑不过去。

2025年10月30日,我爸进了ICU。

进去的时候,他还清醒。我穿着隔离衣,站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看着我说:

“那化疗,才做了一次?”

我说,嗯,才一次。

他说,还没做完呢。

我说,等你出来再做。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2025年11月2日凌晨,电话响了。ICU打来的,说人不行了,快来。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深度昏迷。身上连着呼吸机,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心跳越来越弱。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他走了。

从确诊到走,37天。从第一次化疗到走,8天。

一次化疗,没做完。

那盒靶向药,才吃了12天,还剩半盒。

从发烧到确诊,拖了多久?从确诊到开始治疗,等了多久?从治疗到走,又有多快?

快到来不及反应,快到那盒药还没吃完,快到第一次化疗还没结束,快到他最后那句话还是“还没做完呢”。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回家收拾他的遗物。

抽屉里有那半盒靶向药,说明书还压在底下。我拿出来,看了很久。那上面写着:本品适用于EGFR突变阳性的局部晚期或转移性非小细胞肺癌患者。

他符合条件。

可他没效果。

医生说,有的人就是无效,这是概率,没办法。

概率。

他就是那个概率。

那盒药,两千八一盒,自费。买了,吃了,没用。

那一次化疗,一万多,自费一部分。做了,没做完。

37天,从确诊到走。快到我妈还没反应过来,她每天还在等着他出院回家。

37天,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爸,我爱你”。

37天,快到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没落完。

他走的那天,窗外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

今年又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