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日深夜,常州“化龙巷”论坛上冒出一个新账号,ID叫“市长与网民”。发帖人自称是常州市长王伟成。帖子一出,论坛炸了锅,有人斩钉截铁说是冒牌货,市长哪有功夫跑网上来聊天。第二天,王伟成又发了一条长帖,逐个回复了网友关于常州交通的提问,细节清楚,数据准确,连哪条路几月份修好都标了出来。这一下,信了。那是王伟成第一次出现在常州人面前的身份,不是市长,是网友。那年他57岁,在常州干到第三年。但他的故事,远不止一个“网络市长”那么简单。
王伟成是江阴人,江阴归无锡管。他大半辈子都在江阴,干过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乡镇党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2002年江阴GDP和财政收入双双排在江苏县级市第一,华西村就在他管辖的地盘上。
江阴那几年富是富,但他没光看报表。他在十六大期间说过一段话,后来被人反复提及:“平均数不代表大多数。发达地区也有贫困村,富裕村里也有贫困户。”他管那叫“把最广大群众的利益维护好、实现好”。
江阴城区5个公园在他手里全免费了。他还干了一件跨地域的大事——力推江阴和靖江跨江联动开发。江阴有产业没地,靖江有地没产业,隔着一条长江,两家以前各顾各的。他上下跑了无数趟,逐级向上汇报跨江开发的设想。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件事“文件上没有,惯例上没有,书本上没有,领导讲话里暂时没有”。他硬是把两个市拉到一起搞开发区。
2004年8月,江阴和靖江共同签署了《关于成立江阴靖江联动开发协调委员会的决定》。后来靖江那边还专门立了碑记这事。
跨江联动开发直接受益的是靖江,但王伟成说:“对岸繁荣,对江阴也是很好的促进和推动。”2005年,王伟成调往常州当市长。
到常州之后,他没急着推大工程。那年头全国的城市都在搞高楼、搞新区、搞广场,常州却搞了几件不起眼的小事。常州人管它叫“三公”——公交、公园、公厕。先说公交。2007年3月起,常州实行公交低票价政策,财政拿出8000多万元补贴。空调车与普通车全部一元,持IC卡乘车六毛,学生三毛。老人满60岁只要两毛,满70岁免票。2008年财政补贴超过1亿元。
有人算过一笔账,公交出行率从不到9%涨到了25%以上。王伟成说过一句话:“公交优先就是市民优先。”他还搞了BRT快速公交,18米长的车身在城中间跑。
有人嫌占路、花钱多,质疑他搞BRT是因为“外甥是江阴客车总厂的一把手”。他没躲,直接上了论坛写了一篇长帖回应,标题叫《我对BRT工程为什么这么热心和积极?》。
他在帖子里逐条反驳,说自己“没有让任何一名家属、亲戚参与到常州的BRT项目中”。再说公园。常州各大公园在他的任内逐步免费开放,市中心一个公园原来的门票年收入就有1200万,也全由政府掏钱买单。老百姓进公园不用再买门票了。还有公厕——常州城区公厕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提升。
老小区全部安装了防盗门和楼道灯,旧菜场也进行了改造提升。“三公”之外,他还干了一件大事——建高架。常州在他的规划下建成了“井字型”高架框架,40公里的环形高架路把老城区的人流分流出去。常州一度被评为“不堵城市”。他给“不堵”定了个标准:车辆通过路口时,等待红绿灯数量不超过3个。
2010年,常州蝉联“全国畅通工程A类一等”管理水平,市民对城市道路交通状况满意率达95%。同年12月,王伟成在全国城市交通管理工作大会上介绍常州经验。公安部交管局局长评价说:“科学前瞻、综合治理的常州经验,是破解全国城市交通拥堵难题极具示范价值的样本。”
但常州人真正记住王伟成的,不是六毛公交,也不是不堵的路,而是他在化龙巷上回的那些帖子。“市长与网民”那个账号,他用了三年。每个月发一次“每月一告”,把市民反映的问题汇总出来,一件一件说清楚:解决了的说怎么解决的,没解决的说为什么没解决。到2011年他离任时,网民提出的500多个问题均得到妥善解决。
有网民质疑亮化工程花了两亿九千万是“政绩工程”,他写了一篇四千字的长文回帖,从设计思路到资金来源到节能方案,逐条解释。他在帖子里说了一段当时在网上传得很广的话:“我的年龄已经与提拔无缘,发什么财我也早就约法三章。我做这些事图什么?就是想把常州建好一点。”
有网民当面发帖质疑BRT工程有利益输送。他又回了一篇长帖,把自己从立项到招标到施工的过程全公开了。他说:“说建设BRT的目的是我和政府机关的领导要捞钱,这是不道德的。用胡编乱造的做法来诽谤人……”有人统计过,化龙巷论坛上他发的第一封帖子,有超过21万人阅读。那几年论坛流量最高的帖子全是“市长与网民”的。
王伟成在常州有一个习惯——一个人出门。下雨天打把伞去菜市场转,问卖菜的大姐菜价涨没涨。周末坐公交车不打招呼,跟旁边乘客聊天问“你觉得公交还有什么要改的”。有一回还戴上小红帽、穿上红马甲,站到街口当交通劝导员,旁边的人认出来了都不敢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说:“我来自老百姓。”
2011年7月25日,王伟成因年龄原因正式卸任常州市长。
卸任前一天是周日,他还在忙。卸任当天,他在当地论坛发了一封致谢信,标题叫《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市长任职到龄了,回归老百姓》。他在信里写道:“我来常州工作六年多,每天风风火火、忙忙碌碌,今天戛然而止,是激动还是心动,是伤感还是眷恋,真说不清楚。”
消息传出后,常州当地的网络论坛上,网民自发地讨论起这位即将离任的市长。众多网民说他是“真心实意拍百姓马屁的市长”,要送他一把“万民伞”,还要“万人空巷谢老王”。有人说:“无论是赞是弹,常州老百姓对一位即将卸任的市长如此‘在意’,就已经充分体现出一种新时期的干群关系。”
后来也有人问:常州人为什么记得他?不是因为六毛公交——别的城市也有低价公交;也不是因为高架桥——很多城市都有。是因为他深夜坐在电脑前面打字回帖的样子。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戴着老花镜,逐条看网上的帖子,逐条回复,包括骂他的。
离开常州之后,王伟成很少再公开露面。化龙巷上那个“市长与网民”的账号也再没人登录过。但那几年他发过的帖子,网站一直留着,没有被删。常州的公交车刷卡机从六毛换到了几毛,高架上的车越来越多,公园里散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偶尔有人在化龙巷上翻到老帖子,会顺口说一句:当年那个老王,还真在网上回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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