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东南部,有一座叫米德尔敦的小城。

这座城市距离辛辛那提大约四十公里,曾经是美国工业带上的一颗螺丝钉。二十世纪中期,米德尔敦的造纸厂和钢铁厂日夜冒烟,从阿巴拉契亚山区迁来的工人挤满了廉租房,用体力换来一份稳定得让人安心的生活。街头有杂货店,有教堂,有周末的棒球赛。孩子们放学后在铁轨边奔跑,母亲们在家里煮着豆子汤。

然后,工厂搬走了。

人去楼空,烟囱冷了下来。铁轨还在,但火车不再停靠。市中心的商铺一家接一家关门,橱窗上贴满招租广告。剩下的居民,大多是走不掉的老人和孩子,以及那些找不到出路的人。

一个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对两件事会特别敏感。

第一,被遗忘的感觉。

第二,愤怒。

詹姆斯·戴维·万斯,1984年出生在米德尔敦。他的母亲在未成年时就生下了他,后来长期深陷药物成瘾的泥潭。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他的成长过程,几乎由外祖母一手撑起来。

外祖母是一个坚硬的女人。她在万斯十几岁的时候告诉他,遇到麻烦,不要逃跑,要迎面冲上去。她把一把上了膛的枪藏在衣柜里,用来对付外祖父喝醉后的暴力。她说话粗鲁,脾气暴烈,但她是这个男孩唯一稳定的港湾。

万斯后来写下的每一页文字,几乎都能看到这个女人的影子。

她代表了一种正在消失的美国工人阶级生活方式:笃信自力更生,蔑视软弱,对任何外来的帮助都保持警惕,同时又渴望被看见、被尊重、被留在历史的正中心。

高中毕业后,万斯没有去读常春藤盟校。

他加入了美国海军陆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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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万斯被派往伊拉克,在公共关系部门服役。这段经历给了他一件别的东西:一种可以挂在竞选海报上的资格证明。他上过战场,他穿过军装,他知道什么叫为国家服务。对于一个出身铁锈带的政客来说,这层身份几乎是标配。

离开海军陆战队后,万斯进入俄亥俄州立大学,拿到了政治学和哲学学士学位。之后,他申请到了耶鲁法学院。

从米德尔敦到耶鲁,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他曾经在自述里写过,到耶鲁面试时,他甚至不知道需要穿正装。他站在那些私立学校毕业的同学中间,格格不入。

在耶鲁,他遇到了两个人,改变了他人生的方向。

第一个是蔡美儿,他的教授。她鼓励他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写出来。万斯后来动笔,写下了《乡下人的悲歌》。

第二个是彼得·蒂尔。

蒂尔是PayPal的联合创始人,硅谷最出名的右翼亿万富翁之一。他在耶鲁做了一场演讲,谈技术停滞、谈精英阶层的失败、谈西方文明的危机。万斯后来回忆,那场演讲对他冲击极大。

从耶鲁毕业后,万斯没有去做传统的法律工作。他去了硅谷,在蒂尔的密特资本做投资人。这段经历让他完成了另一个跨越:从铁锈带的穷孩子,变成科技圈的内行人。

2016年,《乡下人的悲歌》出版。

这本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美国精英阶层对白人底层群体的复杂心态。书中描写了俄亥俄州和肯塔基州白人工人阶级的生活困境:毒品泛滥、家庭破碎、工作消失、绝望蔓延。它出版的时间点极其精准——2016年夏天,特朗普正在用同样的语言动员同一群人。

但当时的万斯,并不是特朗普的支持者。

他公开说过,自己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投票给特朗普。他觉得特朗普是一个骗子,是利用民愤的煽动者。

然而政治是流动的。

2021年,当万斯考虑竞选俄亥俄州参议员时,他已经完全站到了特朗普一边。曾经的批评变成了拥护,曾经的拒绝变成了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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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变让很多人不齿。但万斯不在乎。他需要特朗普的背书来赢得共和党初选。在俄亥俄州这样的地方,没有特朗普的支持,一个政治新人几乎不可能出头。

2022年,他赢了。

当选俄亥俄州参议员时,万斯不过38岁。他的政治履历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本畅销书,一段硅谷经历,一个特朗普的背书。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公职经验。

但这恰恰是特朗普时代的政治逻辑。资历不重要,制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和形象。

2024年,特朗普选择万斯作为副总统候选人。

这个选择让很多人意外。政治圈里流传的名字有很多,卢比奥、伯格姆、斯科特都在名单上。但特朗普选了万斯。

当选时,万斯刚满40岁。

从第一次竞选公职,到成为美国副总统,他只用了两年时间。这个速度在美国历史上找不到先例。理查德·尼克松从众议员到副总统用了六年,西奥多·罗斯福从州长到副总统用了两年,但罗斯福此前已经在政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

万斯没有爬梯子。他坐的是电梯。

而且电梯旁边站着特朗普,以及一群硅谷的金主。

2019年,万斯和克里斯·巴斯克尔克在俄亥俄州一个叫罗克布里奇的小地方共同创办了一个组织。

罗克布里奇是一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小镇。外人很少会注意到这个地方。但万斯和巴斯克尔克在这里租下了一处度假村,组建了一个叫“岩桥网络”的政治组织。

这个名字带有一种粗粝的地理感。岩石,桥梁。连接两个世界。

岩桥网络的模式不复杂:把硅谷的钱、右翼媒体资源、基层动员能力和宗教保守派的力量聚到一起。用钱做媒体,用媒体做影响力,用影响力做选民动员。

它的资金来源分层明确。入门的有限合伙人,门槛10万美元。往上还有100万美元级的主要合伙人。蒂尔、温克莱沃斯兄弟、马克·安德森、大卫·萨克斯这些硅谷最有权势的名字,都在这个圈子里。

岩桥网络的预算在2024年达到7500万美元左右。这笔钱花在四个方向:资助右翼媒体内容,做民调,在摇摆州搞选民动员,推动教会选民参与政治。

2023年,岩桥网络在摇摆州登记了12.5万名新选民。2024年的目标是翻倍。

巴斯克尔克旗下还有一个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在2024年竞选周期至少筹了2500万美元。他在竞选期间对捐款人说,岩桥在选举战场部署了大约3000人为特朗普工作。

万斯的角色是什么?

他一只手抓着“被遗忘的工人”。他的书、他的出身、他的语言,都是在为铁锈带的白人选民代言。他告诉他们,精英阶层背叛了你们,硅谷背叛了你们,华尔街背叛了你们,华盛顿背叛了你们。

另一只手,他抓着科技富豪。

岩桥网络的钱来自硅谷。他的政治资源来自彼得·蒂尔。他的筹款晚宴摆在风险投资人的客厅里。他在台上痛骂大企业控制美国,他在台下从资本圈拿竞选燃料。

这种两头通吃的玩法,在过去的美国政治里很难想象。

一个真正的民粹主义者,不会在亿万富翁的度假村里建立自己的政治机器。一个真正的体制内政客,也不会把“美国优先”说得那么极端。

万斯做到了。

2025年3月,万斯创造了一个历史纪录。

他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担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财务主席的在任副总统。

这个位置,在过去的美国政治生态里,通常由党内资深筹款人担任。副总统不碰钱,这是不成文的惯例。因为碰了钱,就等于把未来总统竞选的捐款名单提前攥在手里。

万斯打破了惯例。

上任之后,他的筹款表现相当亮眼。在一年多时间里,他主持了超过20场RNC筹款活动,筹得资金超过6000万美元。2025年6月,他在风险投资家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位于帕洛阿尔托的家中办了一场筹款会,单场筹集420万美元。同月在俄克拉荷马城的一场私人午餐会,预计筹款200万美元。

他的足迹遍布富豪的度假胜地。楠塔基特、杰克逊霍尔、大天空。这些地名在地图上分散在美国各地,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超级富豪的避风港。

他还把私人电话号码留给大额捐款人,邀请亿万富翁到自己在华盛顿的住所吃私人晚宴。

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乔·格鲁特斯公开说,万斯是备战中期选举的筹款主力。

这些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背后是一张完整的政治地图。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手头现金达到1.28亿美元,这笔钱的方向由谁决定,谁就在党内掌握了某种隐形权力。

万斯提前拿到了那张地图。

2026年3月,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

1600多名共和党核心选民参加了一场非正式的民调。副总统万斯拿到53%的支持率。国务卿鲁比奥只拿到35%。

这个差距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鲁比奥在外交战场上忙了两年,频繁出访,处理中东危机,在鹰派阵营里积累了相当的口碑。但他没有时间回到美国搭建筹款网络和组织基础。

万斯在华盛顿,在纽约,在加州,一个筹款活动接一个筹款活动。他把RNC的捐款名单变成了自己的政治资产。

他手里同时握着四样东西。

年轻人的时间。他1984年出生,如果2028年当选,不过44岁。理论上可以连任到2037年。这意味着他可以塑造美国政治至少十二年。

硅谷的钱。从蒂尔到安德森,从温克莱沃斯到萨克斯,这些科技界的金主们正在成为共和党最大的资金来源。

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捐款名单。这是美国政治机器里最有价值的数据库之一,它意味着现金流、动员能力和全国网络。

MAGA的选票。在特朗普的铁杆支持者里,万斯是最受信任的“继承者”形象。他年轻,言辞锋利,愿意在镜头前为特朗普主义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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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台政治机器的骨架。

万斯在对外政策上的立场,基本沿着一条线展开。

把资源集中到最重要的目标上。

反对长期、成本不清的海外投入。

对欧洲,他2025年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的言论,让很多欧洲政客坐立不安。他没有把火力对准俄罗斯,反而公开批评欧洲在言论自由、移民和民主问题上的做法。他警告说,欧洲忽视选民意愿比俄罗斯干涉民主更危险。

他并不想拆掉北约。他想重新谈价格。让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费用,让美国少出钱,让盟友多干活。

对乌克兰,他是国会里最强烈反对继续援助的人之一。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他说过一句在华盛顿引发轩然大波的话。2026年8月,他要求乌克兰暂停袭击俄罗斯黑海附近的目标,理由是担心远程打击外溢、加剧能源紧张。

对中国,他的态度更直接。

2024年7月,他称中国是美国最大的威胁。在《乡下人的悲歌》里,他就把铁锈带的衰落部分归咎于中国“抢走”了就业机会。2026年8月,他在昆西治国方略研究所的一次演讲中公开表示,他对中国的崛起感到愤怒,最愤怒的是美国领导层让这一切发生了。

在具体手段上,他支持制造业回流,支持关税保护,支持关键产业安全审查,主张减少对人工智能的监管束缚。他要求在半导体、电动车、AI等领域联合欧日韩构建“小圈子”来孤立中国。

这些说法在华盛顿并不新鲜。

但万斯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试图把“美国优先”从口号变成制度。

特朗普抡锤子,万斯研究怎么开一家长期生产锤子的工厂。

税法要改。出口管制清单要扩。产业补贴法案要调。盟友分工机制要重新设计。这些东西一旦写入法律,就不会因为下次大选换人而消失。

这是万斯最让人警醒的地方。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继承者。他是在给特朗普主义做制度化改造。

当然,万斯距离总统之位还有很长的路。

2026年4月,路透社与益普索的民调显示,对他持正面看法的美国人只有35%。爱默生学院民调显示,他与鲁比奥的差距从2月的32个百分点收缩到7月的1个百分点。

他在伊朗问题上与亲以色列金主关系紧张。关于他要求过多特勤局直升机接送等争议,也在媒体上持续发酵。

2026年中期选举的结果、美国经济的走向、中东战事的发展,任何一项都可能重新洗牌。

但他的布局已经铺开。

一个出身铁锈带的孩子。

一个写过畅销书的作者。

一个在硅谷学会融资和网络的投资者。

一个在两年内从参议员变成副总统的政治新贵。

一个在副总统任上就拿下共和党筹款机器的人。

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构成的不是某一种偶然的政治运气,而是一套经过设计的上升路径。

万斯的成功离不开特朗普。但在特朗普之后,他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

他有自己的书,自己的媒体网络,自己的捐款名单,自己的选民基础。他把这些零件拼在一起,让它们相互咬合。

这台机器已经在运转了。

米德尔敦的烟囱早已冷了。

但那个从米德尔敦走出来的孩子,正在把个人野心嵌入一套长期运转的政治机器里。

机器的齿轮,一个齿一个齿地咬合。

而整个世界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