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内蒙古包头市西脑包区一家旅店后院的锅炉房里,烧锅炉的“王贵”被公安人员按住的瞬间,身子猛地一扭,胳膊往后一探,一把薅住炕上女人的头发就往身前拽。
女人叫吴翠喜,才二十出头,头发散着,身上只披了件单褂子,被掐着脖子挡在男人前面,整张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烧锅炉的苦力,被捕时头一个动作是拿老婆挡刀,这个细节一出来,在场办案人员心里全都有了底。
这不是普通逃犯。“王贵”真名叫宋殿元,河北张北县人,在家排行老五,江湖上人称“小五点”。
1951年4月在包头落网后,消息一级级报上去,最后送到聂荣臻元帅案头。对于这个血债累累、制造多起惨案的匪首,上级指示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宋殿元1914年出生在张北县疙瘩素村,九个孩子里就他一个男丁,前头四个姐姐、后头四个妹妹,全家人把这根独苗惯得不成样子。家里断了粮,他的鸡蛋羹不能断;地里再忙,舍不得让他下地沾半点儿泥星子。
他有个舅舅叫李万生,三十好几没娶上媳妇,成天在赌场和窑子里鬼混。他娘心疼弟弟,把这祸害接到家里住,本想着好歹有个照应。结果一个没留神,十来岁的外甥就被舅舅带进了赌场。
钱输光了就回家偷,偷不着就到村里敲诈勒索。父亲把他送去给地主放马、送去铁匠铺当学徒,他吃不了苦,没两天就跑了回来,走的时候还顺手摸走了东家柜子里的几块银元。
十三四岁上,宋殿元已经是疙瘩素村一带出了名的街头混子,身边跟了一帮半大小子,收保护费、砸赌场、调戏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1941年春天,宋殿元被日军抓去修炮楼,在挖地基的时候意外刨出一批藏在地窖里的旧枪。他撺掇着几个一块干活的苦力夺枪跑了,在张北县北边的山沟里落了草。
没过多久领头的人在内讧中被打死,他趁乱把队伍拢到自己手里,自己当了头目,拉起来一支二十来人的土匪武装。
日本人看他肯替伪政府办事,打仗也下得去手,就把他收编进“察哈尔盟直辖警察队”,给了一个中队长的衔。
有了日本人撑腰,宋殿元的匪帮在察北坝上一带彻底放开了手脚。枪有了,人马多了,腰杆子硬了,他干的事儿也越来越没人样。
宋殿元这辈子离不开三样东西:大烟、银元、女人。大烟从早抽到晚,一个月能耗掉一百多两;银元靠抢,看见谁家日子过得殷实就上门“借粮”,不借就绑人;女人更是见一个抢一个,从范家营到满德堂,路过哪个村子就祸害哪个村子。
1942年7月,他带人窜到康保县的范家营村,临走时瞅上了村民范有二刚过门的儿媳妇,要绑了带走。范有二抱住宋殿元的腿死活不松手,被匪兵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昏过去,右小腿也被子弹打穿,落了个终身残疾,走路瘸了一辈子。
1944年秋天,宋殿元带人闯进满德堂村,看上了曹凯家成亲不到半年的媳妇。曹凯抄起锄头拦在门口不让进,被三个匪兵按在地上,枪托照着脊梁骨砸了好几下,人趴在院子里动弹不得。
宋殿元薅住那妇人头发拖到大街上,让人搬来两张八仙桌拼成供桌,找了块红布往妇人头上一盖,逼着人家跟他拜天地。全村老小围过来跪成一片,有人磕头求饶,有人哭着往后缩。
曹凯趴在地上使了半天劲也爬不起来,两只手在泥地里抠出两道印子,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宋殿元回头扫了一眼跪着的村民,把腰里的枪抽出来往桌上一拍,说了句“今天这亲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那个下午,满德堂村的人都听见了供桌边那妇人的哭声。
后来宋殿元自己供述,被他祸害过的良家妇女少说三百,光是大闺女就有一百二十多个。察北坝上的老百姓背地里不叫他名字,都叫“活阎王”。
1945年日本投降,宋殿元转头投靠了国民党,被任命为骑兵团团长,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
1946年10月12日,他纠结两百多匪兵,在康保县刘二营村设下埋伏。康保县委宣传部长晋拓东接到线报,说有一批日军遗留的军火藏在刘二营,带领十八名武工队员赶去接收。刚进村口,四面山梁上的枪就响了。
晋拓东指挥武工队往村东土墙根下撤,边打边退,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等枪声停下来,除一名队员侥幸生还,晋拓东与其余十七名队员全部倒在土墙根底下。晋拓东牺牲的时候右手还攥着枪,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图2建议位置:放在上文“晋拓东与其余十七名队员全部倒在土墙根底下”段落后,图注:“晋察冀军区司令部旧照,历史背景示意”】
晋察冀军区司令部旧照
消息上报后,上级下令全力剿灭这股匪患。可冀北坝上一带地形复杂,沟沟坎坎的荒山野地宋殿元闭着眼都能走,几次围剿都让他钻了空子溜掉。
1949年绥远和平解放,国民党彻底垮了台,宋殿元知道这回没人能保他了,连夜把匪帮遣散,揣上细软一个人跑了。
跑的时候他带上了吴翠喜。这女人是康保县城一家杂货铺老板的闺女,三年前被宋殿元看上,硬绑到匪窝里成了亲。一开始哭天抢地要寻死,后来时间长了也就认了命,跟着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过惯了阔太太的日子。
宋殿元化名“王贵”逃到包头,在西脑包区一家旅店找了个烧锅炉的活儿。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脸上抹了煤灰,头发乱糟糟跟鸡窝一样,成天蹲在后院往炉膛里添煤铲灰,几乎不出大门。邻居们看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苦力,谁也没多瞧他一眼。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吴翠喜根本吃不了这份苦。二十出头的小媳妇穿惯了绸子旗袍,戴惯了金镯子玉耳坠,到了包头照样上街逛布店、买糖果点心、跑照相馆拍时髦照片。
烫着时兴的卷发,抹着口红,花钱跟流水似的,跟旅店里其他穷苦人家的女眷站在一块儿,看着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
吴翠喜
旅店掌柜李大全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起疑。一个烧锅炉的,一个月挣的工钱够买几斤棒子面?怎么能供得起媳妇这么个花法?
更让他犯嘀咕的是,有一回店里盘账,账房先生家里有事没来,这锅炉工凑到柜台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拨,手指快得跟耍把式似的,几笔账加下来分毫不差。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苦力,哪来这手本事?
李大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了派出所。
民警起初还觉得他小题大做,人家媳妇爱漂亮碍着谁了?可查了户籍底册,“王贵”这个名字根本对不上号。再顺着口音和体貌特征往察北那边的通缉名单上一对,办案人员心里咯噔一下,所有线索全指向那个被点了名的“活阎王”。
连夜核实了三天,确认无误。
抓捕那天凌晨,天还黑着,公安把旅店前后门围了个严实。李大全按计划端着碗热水敲门送进去,门栓刚拉开一道缝,宋殿元听见外头动静不对,翻身坐起来就往炕上伸手,一把薅住吴翠喜的头发往身前拽。
吴翠喜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拖起来挡在前面,吓醒了,眼泪刷刷往下淌,嘴里呜呜咽咽地哭。宋殿元一手勒着她脖子,一手往枕头底下摸,那里藏着一把剔骨刀。
门外的公安怕伤到人质没敢硬冲,就在宋殿元扭头朝门外吼“谁敢进来我先捅了她”那一瞬间,两个民警从门框侧面一左一右扑进去,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把他整个人摁在了炕沿上。
1951年4月,宋殿元被押回河北康保县公审。广场上挤满了人,十里八乡的乡亲天不亮就赶来了。受害者家属轮番上台控诉,曹凯拄着拐杖站在台下,他媳妇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老妇人颤颤巍巍爬上主席台,拿手指着宋殿元,说她十六岁的闺女被他抢走了,再也没回来,那疤就是当年匪兵推她的时候磕在门槛上留下的。台下“枪毙小五点”的喊声一浪接一浪。
三百多名受害者家属联名签了控诉书,在审判长面前的桌上堆了一摞。宋殿元坐在被告席上,脑袋低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攥着裤缝发抖,跟当年那个在满德堂村拍桌子拜天地的匪首判若两人。
审判结束,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随着一声枪响,这个在察北横行二十多年的“活阎王”总算咽了气。
枪响那一刻,广场上轰地爆出掌声和叫好声。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仰头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攥了好几年的拳头终于松开。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从古至今,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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