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文昌,垂直转运塔架缓缓打开。
长征五号遥十四运载火箭托举着嫦娥七号探测器,沿着轨道驶向发射区。二十多层楼高的器箭组合体移动得很慢,设备运转和口令确认的声音不断。
几乎同一时期,美国国会还在讨论另一件事。
一些议员和NASA官员担心,中国可能抢先抵达月球南极,获得当地水冰资源的第一手资料,进而影响未来月球基地的选址。
双方关注的是同一个地方,应对方式却很不一样。美国忙着讨论谁会先到,中国已经把火箭送到了发射区。
一、一瓶水送上月球,运费可能够买一辆豪车
嫦娥七号此行的目的地,是月球南极沙克尔顿坑附近。探测器要在那里调查环境、寻找水冰,还要尝试进入阳光照不到的永久阴影区。
任务说起来只有几个字:落下去,进坑,取样,检测。
可月球距离地球38万公里,坑底温度可能低于零下200℃。探测器进去以后,没有阳光补充能源,通信可能受到地形遮挡,电池和电子设备还要承受极寒。
嫦娥七号要解决的,正是这些非常具体的问题。那为什么各国都盯着月球南极?先来算一瓶水的账。
在地球上,500毫升矿泉水只卖几块钱。要把它送到月球表面,价格就完全变了。
物资离开地球,需要火箭完成起飞、加速和轨道转移。抵达月球后,还要减速、制动和软着陆。按照深空运输的成本计算,把1公斤物资送到月球表面,大约需要10万至15万美元。
航天员喝掉一小瓶水,水本身不值钱,运费却足以买下一辆豪华汽车。
短期探测任务可以从地球携带补给,长期基地却不能一直这样干。
月球水冰的价值,还不只是解决饮水问题。
水经过电解可以分成氢和氧。氧能够用于生命保障,氢和氧也可以制成火箭推进剂。如果月球基地能够就地取水,再生产一部分氧气和燃料,许多物资就不必从地球运过去。
这会改写深空运输的成本。如果未来的航天器能在月球补充燃料,再继续飞向火星,所需能量会大幅下降。在某些任务方案中,降幅甚至可能接近九成。
这么一算,月球南极的冰就是非常重要的宇航战略物资。
它关系到航天员能否长期驻留,也关系到月球能不能成为深空任务的补给点。先把水冰分布摸清楚,后面的基地选址、能源配置和开采设备才有设计依据。
二、人类找了六十年,这次终于准备进坑取样
当年阿波罗计划完成登月后,美国曾经带回了数百公斤月球样品。
受当时检测能力和取样地点限制,科学界长期认为月球非常干燥,几乎没有可利用的水。这种判断延续了很多年。
到了上世纪90年代,新的轨道探测器在月球两极发现异常信号。科学家开始怀疑,那些终年照不到太阳的陨石坑里,可能保存着水冰。
阳光无法进入坑底,温度长期处于极低水平。彗星撞击带来的水,或者太阳风与月壤作用后形成的水分子,一旦落入这些区域,就可能被保存下来。
2009年,NASA让LCROSS探测器撞击月球南极。撞击扬起的尘埃中出现了水分子信号,说明月球南极确实可能存在水。
可遥感信号只能证明那里值得继续找,无法直接回答工程问题。
坑底是薄薄一层霜,还是埋着成片冰晶?水冰集中在少数位置,还是分散在月壤里?如果要提取一桶水,需要处理多少吨土?
后来嫦娥五号带回月球正面样品后,中国科学家从月壤中检测到了痕量水。嫦娥六号又从月球背面取回样品,把人类实物研究的范围继续扩大。
这次的嫦娥七号则是要降落在南极附近,尝试进入最可能保存水冰的永久阴影区,在现场完成探测。
水藏在哪里,含量是多少,以什么状态存在,开采难度有多大。
三、零下200℃的深坑,必须解决三个难题
月球南极沙克尔顿坑附近的环境很特别。
坑缘一些高地可以长时间获得阳光,适合安装太阳能设备。仅仅隔着一段陡坡,坑底却终年黑暗,温度可能降到零下200℃以下。
能源在高处,水冰可能藏在低处,想把仪器送进去,至少要过三关。
1. 普通月球车很难爬进这样的坑
轮式月球车适合在相对平缓的地面活动。永久阴影坑坡度大,地形资料有限,月壤还可能非常松软。
嫦娥七号因此带上了飞跃器。飞跃器可以在坑缘完成准备,再通过发动机点火进行短距离飞行,越过陡坡和复杂地形,直接进入轮式车辆不方便抵达的区域。
它采用飞跃方式并不是为了炫技。目标区域没有道路,也没有救援条件,缓慢下坡未必比短距离飞行更安全。
2. 进入黑暗区域以后,电量开始倒计时
飞跃器一旦进入永久阴影区,太阳能电池板就无法继续供电。
极寒还会让情况变得更麻烦。低温会降低电池性能,影响润滑材料,也会考验电子元器件和结构件。探测器在那里待得越久,风险越高。
飞跃器先在光照区完成充电和保温,然后选择合适时机进入阴影区。到达目标位置后,探测设备要尽快工作。在电量和温度降到安全线之前,它还要完成后续动作。
什么时候点火,飞多远,落在哪里,能够工作多久,剩余电量能不能支持下一次移动,每一个参数都会影响任务成败。
3. 找到疑似冰晶,还得确认它能不能利用
月壤中的氢可能以不同形式存在。即使发现冰晶,也要测出含量、纯度、埋藏深度和同位素特征。
嫦娥七号携带的光谱仪、质谱仪和采样装置,要在现场完成分析。科学家拿到这些数据,才能进一步判断应该采用加热提取、机械挖掘,还是其他处理方法。
轨道器负责从高空调查月球南极,着陆器提供工作平台,巡视器探测周边区域,飞跃器进入特殊地形。已经在轨运行的鹊桥二号中继星,则要帮助解决极区通信容易受到遮挡的问题。
几套设备各干一件事,最后拼成完整任务。
四、中国航天的进步,藏在一项项任务的衔接里
美国很早就认识到月球水冰的价值。
NASA曾经规划VIPER月球车,准备前往南极调查水冰。阿尔忒弥斯计划也把重返月球和南极探索放在重要位置。
只是大型航天项目牵涉的环节太多,VIPER受到预算和进度影响,项目安排出现变化。阿尔忒弥斯计划还要等待SLS火箭、星舰登月舱、航天服和地面系统共同成熟。
中国探月工程的特点,是前后任务衔接得比较紧。
嫦娥五号完成月球正面采样返回,验证了取样、起飞、轨道交会和返回地球等技术。
嫦娥六号沿用部分成熟能力,又把取样地点放到了月球背面。
鹊桥二号提前进入轨道,为月球背面和南极任务提供通信支持。
到了嫦娥七号,重点转向南极环境、水冰分布和建站条件。它获得的数据还将服务于嫦娥八号以及后续国际月球科研站。
每一次任务都完成自己的目标,也给下一次任务留下一段能继续使用的路。
这正是中国航天工业近些年的变化。
早期的目标更多是完成单项突破,解决能不能绕月、能不能落月、能不能把样品带回来的问题。现在开始考虑任务之间怎么配合,已有设备怎样复用,前一次取得的数据怎样进入下一次设计。
航天竞争最后比的还是工程能力。
当长征五号从文昌升空,最值得等待的不是美国听证会上会出现什么新说法。
真正有用的答案,要等那台飞跃器从明亮的坑缘起飞,落进零下200℃的黑暗中,再把水冰数据传回地球。
到那时,未来的月球基地建在哪里,就不用继续对着遥感图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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