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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55年,地点是安徽太平。
朱元璋刚刚打下太平,还俘虏了城里一个元朝的万户,这个万户的名字叫纳哈出。
虽然不过是个万户,但纳哈出的身份还比较尊贵,他是元朝开国功臣木华黎的后代。
当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在朱元璋眼里不算什么,纳哈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俘虏。
那面对俘虏,要么杀掉,要么关起来,要么劝降,但朱元璋却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决定,他亲自给纳哈出松绑,把他放走了。
事实上,纳哈出战斗力十分强悍,明军为了捉拿他费了不少力气,朱元璋要放人,徐达第一个不同意,说这要把纳哈出送走,完全是放虎归山。
结果朱元璋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皇明异姓诸侯传》上卷:人臣各念其主。
朱元璋不仅放走了纳哈出,甚至还贴心的给纳哈出拿了路费。
其实朱元璋何尝不想要招降纳哈出,俘虏纳哈出之后,朱元璋是好吃好喝,那待遇老好了,朱是一心要把纳哈出收为己用,但纳哈出就像是曹操帐下的关羽一样,他很感激,但是并不领情,纳哈出说:
《国初群雄事略》卷十一:主公不杀,诚难为报,然我本北人,终不能忘北。
这句话也很有意思哈,纳哈出不是不知道朱元璋对自己好,他知道,但他说自己不能忘北,北就是指元朝,他无法忘记自己是元朝臣子的身份,这里他说他不甘心,不是说他要为元朝报仇,而是说他接受不了朱元璋的臣子这个新身份。
纳哈出越是这么说,朱元璋越是想要放他走。
朱元璋是聪明人,因为像纳哈出这种,你强行留下他,他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影响不好,所以还不如放掉,自己还能落一个宽厚的好名声。
被放走之后,纳哈出回到了元朝的体制内,辗转去到了辽东。
在辽东,他收拢溃散的元朝官兵,吸纳蒙古部落,安抚当地女真人,在朱元璋1356年拿下南京,1363年鄱阳湖决战干掉陈友谅,1367年消灭张士诚,1368年称帝的同时,纳哈出也在今天的吉林双辽一带聚集了二十万部众,成功割据一方。
《皇明通纪述遗》卷三:辐重富盛,畜牧蕃息。
您看看,这发展的老好了。
可以说,在朱元璋南京称帝,攻陷元大都,元顺帝逃到漠北,元朝结束全国性统治之后,东北地区是出现过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的,而纳哈出就填补了这段真空。
而且纳哈出很有意思,名义上他是元朝在东北的抗争势力,他也接受北元朝廷给他的封赏和各种职务,但是他本人不追随元顺帝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纳哈出其实并不想要成为北元的附庸,更不想要成为明朝的附庸,他等于是在北元和明朝的夹缝中建立了一个新的独立王国。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做中间人困境,在同时面对两个或者两个以上更加强大的力量的时候,你只有保持暧昧和模糊,你才能获得较大的生存空间。
纳哈出很显然深谙此道,所以他对明朝是既不翻脸也不投降,对北元是既不背叛也不完全听从,他身后还有高丽国,他对高丽也是既不打压也不结盟。
三股势力他都不得罪,但三股势力他还都防着。
打天下的时候,朱元璋允许纳哈出这样的人存在,但治天下之时,你纳哈出割据东北,就会成为皇帝的心理障碍,于是朱元璋又开始招降纳哈出。
根据作者的统计,朱元璋至少给纳哈出写过四封招降信。
公元1369年第一封,朱元璋的语气还是比较温和的,他是这么说的:
将军昔自江左辞还,不通音问十五年矣。
这是在拉家常,老朋友,自从我当年把你放走,这都十来年过去了吗,你过的还好吗?
1370年第二封,朱元璋开始炫耀实力,说:
今天下已定,南极朱崖,北际燕云,一时豪杰,顺天爱民,悉来归我。
你看看,全世界都归我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1371年第三封,朱元璋有点不耐烦了,他开始威胁:
胡无百年之运,大厦既倾,非一木可支。
你们蒙古人气数已尽,你一个人是撑不起来的。
1378年第四封,朱元璋想想还是动之以情吧,他说:
自今以往,若能通一介之使,雪前日之愆,朕亦不较。
只要你派个使者来,以前的过节一笔勾销。
堂堂开国皇帝写了四封劝降信,按说这也是够给你面子了,但纳哈出一概置之不理,甚至1378年最后一次劝降的时候,纳哈出直接把来送信的使者都扣留了。
这朱元璋的耐心,他是有限度的,但在纳哈出这里,可以没限度。
因为皇帝知道,纳哈出对朝廷来说很重要,这个人盘踞在辽东,正好卡住了明朝通往东北,北元,高丽的咽喉,强行开战可以吗?可以,但唯恐伤亡太大。
《孙子兵法》有云: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能劝降,那尽量就不打仗。
但问题就是,好话赖话都说尽了,纳哈出就是不投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没戏了,只能是撕破脸了。
事实上朱元璋也没有光劝降,他也是一边劝降,一边清剿纳哈出周边的势力。
1371年,明军已进入辽东,打掉了盘踞在辽东的一些归顺于纳哈出的小型武装。
1372年,纳哈出也反应过来了,他也主动出击,攻打了明朝的一个粮仓,杀死明军五千人,还烧了十万石的粮食。
不过,终归来说,纳哈出的军事实力也就是这样了,偷袭他还行,真要是大型战役,他还有点不够看。
洪武八年,纳哈出率军攻打金州,盖州,结果明军早有准备,是坚壁清野,设下层层伏兵,纳哈出没能取胜,还中了埋伏——
明军在河上泼水成冰,筑成冰墙,又在沙子里暗藏钉板和陷马坑,纳哈出率领骑兵冲到冰墙前,马匹直打滑,一时间伏兵四起,箭石如雨,纳哈出仅以身免。
全军覆没,就剩他一个人跑掉了。
一直到公元1387年,朱元璋有点忍无可忍了,咋说你都不好使了,那只能是把你按在地上摩擦了。
当年正月,朱元璋派大将冯胜,率兵二十万北伐辽东。
这么大阵仗,纳哈出当时就慌了,他放弃了双辽,退到新泰州,之后一路向北,一直逃到松花江,眼看大势已去,纳哈出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能投降。
走投无路之下,纳哈出选择了投降。
想一下,这其实是很奇怪的,纳哈出手握二十万大军,就这么投降了?
的确,这二十万没有经历那种尸横遍野的大战就完成了归降,因为纳哈出的军队完全是不战而溃。
冯胜二十万大军,我也二十万大军,人数都差不多,那就练练呗?但纳哈出没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排兵布阵,而是“弃金山巢穴,营于新泰州”,直接就逃跑了,这说明从根儿上,纳哈出就认为自己打不过,这种畏战的情绪,是整个军队崩溃的起点。
而且朱元璋非常会搞心理战术,就在开战之前,他专门把之前俘虏的一个叫做乃剌吾的将领放回了纳哈出的军营。
这个乃剌吾回到军营,他只干一件事儿,那就是到处跟士兵们说,说投降明朝的待遇老好了,不仅发钱,还封官,给地放牧,史书的原话是这样的:
《昭代芳摹》卷九:备以朝廷抚恤之恩语其众,由是虏众多有降意。
二十万人,这话都是人传人的,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直接把士兵的心思给搞散了。
主公一味逃跑,士兵无心打仗,二十万大军宛如一盘散沙,一边跑一边投降,这也是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观了。
洪武二十年,纳哈出彻底投降,朱元璋还很大度,没有清算纳哈出,反而还封了他一个海西侯,食禄二千石,甚至还赐给他一个丹书铁券。
归降之后的第二年,纳哈出跟随名将傅友德出征云南,途中就病逝了。
高皇帝没有为难纳哈出,也没有为难这些投降的部众,二十多万降军被安置到了云南,两广,福建,这段往事终于尘埃落定。
至于为什么落到这样的境地还能善终,只能说他遇到的是朱元璋。
年轻时朱元璋没有杀掉纳哈出,现在当然就更不会,因为在皇帝看来,招降其实是政治战的一部分,争取一个人,就能瓦解一群人。
所以皇帝才会不厌其烦的写信,不计前嫌地封赏,纳哈出是蒙古贵族,骨子里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奉表来降,技术上可以,但心理上做不到。
平生最是不甘心。二十万兵守旧林。
待到金山旗倒日,方知天命不由人。
纳哈出的成功,在于他准确的抓住了历史机会,元朝灭亡,明朝刚刚建立,北元偏安,高丽观望,在这个缝隙里,他拥兵自重,维持了将近二十年,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他的失败也在于,他只抓住了夹缝。
夹缝就是夹缝,终究有被合拢或者填埋的一天。
做得到做不到,历史的车轮来到,你不上车,就被碾过...
参考资料:
《元书》卷三十二
《罪惟录》列传卷之八中
《明史》卷三百二十七
《吾学编》皇明大政记第一卷
《鸿猷录》卷六
贾慕枫.纳哈出与北元、高丽、明朝关系变迁研究.内蒙古师范大学,2019
泉港出氏家族与明初纳哈出史事拾遗.海上丝绸之路与泉港海国文明:厦门大学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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