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5日深夜,豫皖苏平原,解放军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部里,作战参谋武英带着一名国民党军军官匆匆走进门。王近山刚从前线回来,看到来人穿着敌军制服,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武英赶紧说明:“这是第110师的联络人员,自己人。”
来人名叫杨振海,是第110师侦察连长,也是地下党员。他顾不上寒暄,摊开地图便说:“黄维准备突围,时间就在这几天。”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当时,黄维兵团被中野包围在双堆集一带。这个兵团下辖第10军、第14军、第18军和第85军,兵力约十二万人,是蒋介石投入徐蚌战场的重要机动力量。只要它撕开包围圈,战场局面就可能发生变化。
王近山最担心的,正是敌军集中兵力冲击一点。六纵虽然攻势猛烈,却不可能在每个方向都布置严密防线。杨振海带来的消息,使指挥部立刻意识到:敌人的突围时间和方向,或许能够被提前掌握。
有意思的是,廖运周并没有把起义意图直接告诉黄维。对一名身处敌营的地下党员来说,起义不是表态,而是一次必须把部队、路线、信号和接应全部扣紧的军事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全师覆灭。
黄维原本打算固守双堆集,等待援军。可是战局变化太快,蒋介石又担心黄维兵团被歼,随后改令其向东南方向突围。命令几经变化,部队内部并不安定,廖运周却从中看到了机会。
黄维为了防止第85军擅自行动,把第110师调归兵团部直接指挥,并准备以几个较完整的师担任先头部队。廖运周顺势提出,第110师适合打头阵。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合理。先头部队若能突破,后续部队便可迅速跟进;若突围受阻,后面的部队也还有调整余地。黄维没有多想,反而十分欣赏廖运周的“主动”。
据相关回忆,黄维曾对廖运周说:“你要什么装备,尽管开口。”
廖运周要来了坦克和火炮。
这些武器后来被带在队伍前面,却没有成为撕开解放军防线的利器。11月27日,第110师开始行动,部队按照事先联系的方式转向解放军一侧。与此同时,六纵迅速封闭缺口,黄维原定跟进的部队被挡在外围,突围计划因此遭到重创。
起义能够成功,并不只是因为廖运周一个人的决定。早在解放战争初期,中共方面就与第110师内部的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廖运周是黄埔军校第五期毕业生,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奉命长期在国民党军队中开展兵运工作。
这段经历,使他既熟悉军事指挥,也清楚国民党军内部的派系关系。第110师的前身经历过多次改编,抗战时期编为国民革命军第110师,后来又划归第85军系统。部队成分复杂,既有嫡系影响,也有地方旧部传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因此,起义准备持续了相当长时间。地下组织不断发展力量,收集敌军情报,同时等待解放军能够接应的时机。1946年底,党组织曾考虑推动第110师在豫北起义,但因第85军奉命南调,原定计划未能实现。此后,相关要求更加明确:没有外部接应,不能贸然行动。
廖运周在双堆集选择的,正是战场上最难得的窗口。黄维急于突围,部队调动频繁,解放军又已经形成包围。第110师一旦按照命令担任先头部队,便可以把“执行突围任务”与“转入解放军阵营”结合起来。
但这场行动也留下了一个多年未解的疑问。
1947年8月,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在汝河附近遭到国民党军围追堵截。第85军奉命在南岸阻击,廖运周当时担任第110师师长。六纵承担殿后任务,掩护主力和机关渡河,战斗极为激烈。
为了摆脱追兵,部队不得不加速通过。部分伤员和掉队人员没有及时过河,浮桥被毁后,只能留在北岸。这个细节,后来成了六纵许多指战员心中难以释怀的一件事。
廖运周后来回忆,自己曾要求部队不要与解放军死拼,尽量后撤,避免把第110师消耗殆尽。他还收容、保护了一些来不及过河的解放军伤员和掉队人员。对外,他仍是奉命阻击;对内,他却在尽可能保存力量。
多年后,武英再次见到廖运周,谈起汝河一战,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既然已经决定起义,为什么还要猛打我们?”
廖运周沉默片刻,只答了四个字:“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并非推脱。身在敌军建制之中,他必须维持表面上的作战姿态;否则,部队尚未起义,内部的地下组织就可能先被清洗。汝河之战的“猛打”与“放行”,起义前的隐忍与起义时的突然转向,正是特殊战争环境下两面交织的结果。
1948年11月第110师起义后,黄维兵团突围受挫,双堆集战场的形势迅速恶化。廖运周后来继续参加革命工作,1955年9月被授予少将军衔。武英则把那次追问留在了回忆里:战场上,枪声未必能够说明一个人的全部立场,真正的答案,往往藏在命令、身份和不能说出口的取舍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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