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晚,第20届亚运会在日本名古屋市瑞穗体育场开幕,在一个心形舞台上,几个穿着闪亮大蒲扇衣服的女子跳了一段舞,然后一个爆炸头胖男人拉着小提琴,一群穿着夸张心形袍的女子跳舞、一群穿着尖红顶斗篷的人蹦了一会儿,然后真正惊悚的一幕出现了——一个头戴白色长假发的人开始在昏暗背景里疯狂甩头并慢慢腾空而起。
一、开幕式压轴戏《连狮子》
众所周知,名古屋亚运会办得极其抠搜,各方面都是能省尽省,所以演出其实也就是两个可看节目,一个歌舞伎《连狮子》,一个木偶人。这个貌似鬼怪的造型,是日本歌舞伎里的狮子。画上白脸,戴上长毛帽子扮演狮子。本来是一个老狮子鼓舞小狮子成长的戏,但外人看来却是恐怖片。
先说视觉方面。白脸本来是歌舞伎的经典舞台妆,可一旦打上体育场的冷光、投上巨型屏幕,那张白脸就白得像纸,巨大的白毛狮头在暗处一晃一晃,甩发时长发漫天飞动,镜头里看着不像舞台中央的舞者,倒像从阴间飘出来的鬼魂。
再听声音。整场《连狮子》表演,没有解说,只有低沉伴奏,哀婉的笛声、低沉的大鼓、清脆的梆子,在偌大的体育场里回荡。中国观众的耳朵习惯了开幕庆典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忽然塞进一段没有旋律、只有节奏和呼吸的古乐,第一反应不是"高级",而是静得发毛。
然后看动作。歌舞伎讲究"间",动作都比较慢,一个动作结束后要停一停然后再表现另一个动作,所以演员甩头发的动作比较缓慢,让人感觉是一顿一顿的,更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演员僵直伸着胳膊,像极了中国传说中的僵尸。
当然,这其实都是文化距离,中国人看到白脸、白毛、慢动作,首先联想到的不是日本国粹,而是白事、阴曹地府、百鬼夜行。但日本人看《连狮子》,知道那是狮子舞、是父子传承。
二、作为歌舞伎经典的《连狮子》
要是以为《连狮子》是个"吓人"的节目,就误会它了。“连狮子”的意思就是“一对”“一群”狮子,是一个狮子戏,脱胎于江户时代的木偶戏,讲的是狮父教子的故事。
受佛教文化影响,日本和中国一样,都喜欢狮子,会在神社门口放置石狮子,释迦牟尼的“狮子吼”、文殊菩萨的狮子坐骑是日本比较重要的艺术元素。只是日本狮子的造型有了变异,和我国现在常见的石狮子或戏剧中的狮子造型有较大区别(如下图)。
在日本的狮子故事中,有一个“獅子の子落とし”(狮子抛子)的传说,传说狮子生下幼狮后,会把它们推下深谷,只有能自己爬上来的强壮者才会被养大。日本戏剧《连狮子》中表现的是主要是狮子父母与小狮子在岩石、瀑布间嬉戏的场景。
作为歌舞伎经典,《连狮子》早期有多个版本。1861年,就有"胜三郎连狮子"戏剧流行;现在流传的版本,是以1872年在东京村山座上演的《连狮子》为主体。1901年,市川猿之助和市川左团次又加进一段"宗论",才成了今天看到的完整形态。《连狮子》的高潮是"毛振り",即演员把满头长发一会儿甩成团、一会儿甩成浪,这全靠腰腿手腕几十年的硬功夫。老狮子和小狮子一老一少、一刚一柔,在笛鼓声里对舞,这是全剧最见演员功力的地方。
这次名古屋亚运开幕式登台的,是第六代《连狮子》戏名家中村勘九郎和他的儿子勘太郎和长三郎一起出演的。中村家是歌舞伎世家,2008年中村勘九郎曾和他父亲中村勘三郎、弟弟中村七之助一起出演山田洋次执导的歌舞伎电影《连狮子》。
开幕式舞蹈中,戏里是老狮子与小狮子,戏外也是真父子,在日本观众眼里,这是国宝级演员在亚运舞台上的一次经典传承。
三、中日审美隔着什么
要理解日本人为什么觉得美,得先理解他们的审美取向。日本人崇尚幽玄、侘寂和物哀,和中国人喜欢热闹、喜庆完全不同。
日本人说的幽玄,简单说就是在幽暗里细品味道;侘寂,是在残缺、陈旧、不完美里看雅致;而物哀,则是对着落花、流水动感情。这套美学背后,是岛国多地震台风的多灾环境和佛教的无常观的长期熏染。他们觉得繁华易逝,万物可伤,所以赞美寂静、留白、凋零。能乐、歌舞伎的白妆、面具、慢动作,都是这套美学的产物。
而中国人的审美,长在另一块土壤中。礼乐传统讲的是庄重、饱满、热烈;节庆文化讲的是团圆、喜庆、红火;家国同构的生活里,热闹从来不是庸俗,是礼节、是人情,是几千年礼乐和节庆养出来的本能。
之所以有人说名古屋亚运会开幕式是“百鬼夜行”,在于开幕式不是日本古典小剧场演出,是给全亚洲、全球几十亿人看的。小剧场里,几十个懂歌舞伎的人坐在暖黄灯光下,昏暗中的白妆甩发就是雅;而在露天体育场里,或者是几十亿人隔着屏幕,文化背景千差万别,白妆甩发就很容易变成看不懂、甚至是害怕。所以,不同的舞台、不同的受众,要展示不同的节目才行,如果很多人都难以看懂甚至还会误解,那这个节目安排可能就不甚高明。
总而言之,《连狮子》不是鬼怪,它是日本艺术里一段精致的狮子舞;"百鬼夜行"也不是观众故意挑刺,它是露天冷光下两套审美的一次碰撞,是国际交往中的文化差异。而要消弭文化差异,必须在跨文化传播上下足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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