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xperia脱胎于飞利浦半导体标准产品事业部,在半导体行业已有超过60年的研发和制造积累,总部设在荷兰奈梅亨,晶圆制造厂分别在德国汉堡和英国大曼彻斯特,封装测试工厂则在中国东莞、菲律宾和马来西亚。
这家公司做的是分立器件、MOSFET、逻辑芯片这类基础元件,客户超过2.5万家,产品种类超过1.5万种,每年出货量超过1000亿颗,全部为车规级产品。这条体量,决定了围绕它展开的任何争夺,都不只是一桩企业层面的商业纠纷。
中国资本介入这家公司的时间,可以追溯到2018至2020年间。闻泰科技(Wingtech Technology)分阶段完成了对Nexperia的收购,让这颗欧洲半导体领域的老牌资产落入中国企业手中。
闻泰科技是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企业,背后有国资参股背景,彼时收购Nexperia被市场解读为一步战略布局——通过产业并购切入全球半导体分工的中高端位置,绕开在先进制程领域受制于人的困境,从基础元件入手,构建一套更完整的半导体产业版图。然而这步棋,在落定之后不到五年,便遭遇了正面阻击。
转折从2025年9月底开始。美国政府早在2024年12月已将闻泰科技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这一动作对Nexperia在欧洲的运营造成了直接压力,荷兰方面随即启动介入。
2025年9月30日至10月1日,荷兰经济事务部援引《商品供应法》颁布部长令,以”国家安全与欧洲经济安全”为由,对Nexperia的治理架构实施直接干预,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庭同步裁定,暂停了闻泰科技方面管理层的董事职务。一夜之间,闻泰科技丧失了对Nexperia欧洲运营的实际掌控权。这个时间节点极为关键——荷兰与美国的行动并非孤立,而是在同一条地缘政治逻辑下形成的联动。
荷方介入后,Nexperia中国实体并未沉默。从2025年下半年至今,中国方面发起了一系列对抗性动作:拒绝接受荷兰总部的晶圆交货、拒绝向海外Nexperia实体付款、挪用公司印章、私设未经授权的银行账户,甚至向外界发布与荷兰总部口径相悖的信息。
2026年3月,Nexperia中国实体还反指荷兰总部”大规模禁用”了中国区所有员工的办公账号,导致运营中断。Nexperia荷兰总部随后以公开信形式向中国实体管理层发出紧急喊话,要求恢复供货谈判。北京方面短暂禁止了从Nexperia东莞工厂出口封装芯片,直接引发多家汽车制造商的零部件短缺告警,将这场博弈的温度传导到了全球供应链的神经末梢。
在企业对峙持续升温的同时,Nexperia中国实体则在悄悄”另起炉灶”。2026年6月初,闻泰科技董事长杨春艳公开宣布,Nexperia中国已基本完成独立运营体系的搭建,MOSFET和逻辑芯片的供应链已完成国产化切换,正在推进向国内12英寸晶圆供应商全面转移产线。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Nexperia中国已经在技术和供应链层面宣布与荷兰总部正式切割。一家企业的中国子公司,以”独立运营”为名,实质上变成了一个自立门户的平行实体。
闻泰科技随后在法律层面发动全面反击。2026年5月,闻泰科技在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提起诉讼,援引中国《反外国制裁法》,将Nexperia荷兰母公司、控股公司ITEC B.V.及三名高管列为被告,索赔金额高达80亿元人民币(约合12亿美元),同时要求恢复对Nexperia的全面控制权。与此同步,闻泰科技还向荷兰国家提出索赔,金额高达68亿欧元,主张荷兰政府的介入行为构成违法侵权。
到2026年8月20日至25日,东莞中级人民法院在案件正式开庭前,批准了闻泰科技的资产保全申请,冻结Nexperia B.V.持有的中国区四家子公司股权(包括100%持股的Nexperia Semiconductor中国、无锡、上海三个主体,以及99%持股的另一上海实体),以及ITEC B.V.持有的无锡实体股权,涉及资产总额约21.39亿元人民币(约合3.18亿美元),保全期限三年,至2029年8月。
这笔冻结令的规模数字颇为微妙。21.39亿元,已经超过闻泰科技2026年上半年的全部营收——根据闻泰科技2026年半年报,公司上半年营收仅15.14亿元,同比暴跌94%;净亏损4.06亿元,而上年同期尚有4.74亿元的净利润。
2025年全年,闻泰科技净亏损更是高达87亿元,几乎将Nexperia的账面价值全额减计至243.8亿元。这家曾经以跨国并购雄心在资本市场大受追捧的企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心化。更棘手的是,由于审计机构RSM无法核实Nexperia海外账务,闻泰科技2025年年报被出具”无法表示意见”,公司股票自2026年5月6日起挂上”*ST”退市风险警示,若年内无法解决审计问题,将面临被强制退出上海证券交易所的风险。换言之,法律层面的主动出击,部分也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自救动作。
就在法律战打得正酣之际,Nexperia荷兰总部完成了一次时机精准的商业落子。2026年9月17日,Nexperia与塔塔电子(Tata Electronics)在奈梅亨和新德里同步官宣战略合作协议,涉及晶圆前道制造、后道封装测试和技术生态三个层面。
具体安排是:Nexperia的MOSFET产品组合将在塔塔电子位于古吉拉特邦多勒拉在建的300毫米晶圆制造厂进行前端生产;Nexperia的分立半导体产品将在塔塔电子位于阿萨姆邦贾吉罗德的封装工厂完成后道组装与测试。路透社在第一时间报道这一消息时直接定性——这笔合作协议,进一步”锁定”了Nexperia与闻泰科技之间的分裂。Nexperia现任代理CEO Stefan Tilger在联合声明中措辞审慎,强调这是在构建”有韧性和全球平衡的制造网络”。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业界心知肚明:所谓”平衡”,是在刻意与中国产线拉开距离。
这次官宣的时机,并非偶然选择。Nexperia与塔塔电子签约的同一天,正是”Semicon India 2026”半导体展会在新德里开幕的日子。就在那一周,塔塔电子单场签下7份合作备忘录,涵盖Nexperia(晶圆制造与封测)、富士胶片(半导体材料)、Besi(先进封装)、半导体实验室(SCL)等多个方向,合作伙伴总计达16家,覆盖欧洲、日本、新加坡和印度本土。
印度政府亦在2026年7月正式获批”印度半导体使命2.0”(ISM 2.0),追加拨付约1.27万亿卢比(约合135亿美元),在ISM 1.0的基础上将支持范围从晶圆制造和封测,扩展至半导体设备、材料、先进封装、研发、设计和人才培养。印方以国家财政为杠杆,以一场密集签约的展会为信号弹,向全球供应链管理者传达出一个清晰的信息:印度不再只是下一个备选项,而是一个正在落地的选项。
塔塔电子的多勒拉晶圆制造厂同样值得单独审视。该项目总投资110亿美元,规划制程覆盖28纳米至110纳米节点,引入台湾”台湾积体电路制造股份有限公司”(PSMC)的技术授权,ASML于2026年5月与塔塔电子签署谅解备忘录,为其提供光刻设备部署和工艺研发支撑。截至2026年9月底,工厂仍在建设之中,尚未实现量产。
贾吉罗德封装工厂方面,塔塔电子计划投资30亿美元,定位为印度首个自主大规模半导体封装基地。与此同步,美光科技位于古吉拉特邦萨纳德的封装测试工厂已由印度总理莫迪亲自揭幕投产,CG Power和Kaynes Semicon的OSAT单元也已陆续进入商业量产阶段。这意味着,当Nexperia产线真正落地,并非没有配套基础设施可以依托。
对中方而言,这件事带来的损失是多维度的,而且很难用一纸法院保全裁定完全对冲。法律层面,东莞法院的资产冻结令确实给荷兰方面的中国资产流转设置了障碍,80亿元的诉讼索赔也是一种威慑表态。
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中国境内的Nexperia子公司虽然股权被冻结,却已在事实上依托国内晶圆供应商走向独立运转;而Nexperia荷兰的制造重心,正在以协议的形式向印度迁移。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方向相反。中国拿回了一个名义上被冻结的股权外壳,却看着技术能力和订单向另一方向流动。
被美国实体清单击中之后,闻泰科技的融资能力、国际合作空间已大幅收窄,靠国内法律手段施压,能换来的谈判筹码相当有限。
还有一点同样值得关注,却容易被法律战的热闹遮蔽——闻泰科技眼下的财务状况,让其在这场持久消耗战中的处境相当被动。2025年全年净亏损87亿元,2026年上半年营收暴跌94%、继续亏损4.06亿元,审计师无法核实高达57%的资产,公司股票已悬挂退市风险警示。
一家自身正在失血的企业,同时在国内外多条战线应诉、起诉,并试图重建产线的供应链,这种体力消耗,并不因为握有法院裁定书就能减轻。
从当前这个时间节点向前看,这场争议在法律上的走向,尚未有定局。东莞法院的实体审判尚未开庭,案件从受理到判决再到执行,走完全程可能需要数年。闻泰科技还在荷兰法院维权,对荷兰国家提出的68亿欧元索赔在欧洲法律体系内推进,同样旷日持久。
可Nexperia与塔塔电子的多勒拉晶圆厂正在建,贾吉罗德封装厂正在投产,印度半导体使命2.0的财政支持已经落账,全球供应链管理者正在将印度纳入更大权重的采购路径。法庭的节奏,远跑不过产线迁移的节奏。
这件事最值得警惕之处,恰好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此前,中国资本主导的跨国并购,在相当程度上被视为一种有效的”技术内引”路径——通过并购控股,把海外的制程技术、客户资源、供应链网络纳入可掌控范围。Nexperia是这条路上的重要节点。
如今这个节点被地缘政治力量生生撬开,产能被导向一个中国同样高度关注的战略竞争方向——印度。失去的不只是一家企业的控制权,而是一种通过市场手段弥补制程短板的路径可行性,正在面临越来越大的外部否决风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