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退休的时候已经六十四岁了,在上海的一家国企里做了大半辈子的后勤工作,口齿伶俐,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退休之后,老同事们拉着他就去跳交谊舞,他开始只是凑个热闹,但是渐渐地就把这个舞给记住了。舞厅的灯光很柔和,音乐也慢悠悠的,人手一搭,步子一跟,生活好像也变轻快了。
他的妻子陈雅芬比他小两岁,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下岗了,在摆过早点摊之后把女儿拉扯大。这几年,她习惯了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习惯了围着灶台转,也习惯了周国平放下碗筷就说“我要去跳舞蹈了”。她说过:“你天天出去玩,这要成旅馆了。”周国平回答得很干脆:“我不赌也不嫖,跳个舞又怎样?”
舞伴是秦小莉,五十多岁了,丈夫去世很早,儿子在外打工。她喜欢笑,会整理好自己,跳舞的时候总会夸周国步子稳当、可以依靠。周国平听后心里感到很舒服。几十年来,家里没有人会这样夸奖他,妻子张嘴就是倒垃圾、关闭煤气、早睡。
去年秋天的时候,秦小莉想去皖南看看那里的秋天景色,然后再一路往云南转一转。周国平犹豫了一下,但是想到可以好几个月不用听妻子絮叨,不用被问到“几点回来”,心里就高兴起来了。他跟陈雅芬说了老同学约他去写生的事情,要走一段时间。陈雅芬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把手机开着,不要让别人找不到你。”
前几天他还接电话。陈雅芬问他人在哪儿,他就说在黄山一带。秦小莉在一旁笑着说:“都已经退休了,还要查岗吗?”“你不能清净几天吗?”周国平没有说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陈雅芬第一次打不通的时候,因为信号不好。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坐不住了。女儿劝她说:“妈妈,说不定爸爸正在忙碌呢。”但是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的时候,她晚上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等回电。她给老同学打电话,但是对方说并没有约过他。她的内心慢慢变的很冷。
周国平、秦小莉在宏村住了三个月之后,又去了大理,在丽江住了十几天。白天的时候看看山看看水,晚上就去广场跳跳舞。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夫妻,秦小莉笑笑没有说话,周国平也没有作解释。他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一样,没有人管,没有人怪,连风都是放松的。
陈雅芬打了一个一百零三个电话。
打了五十次之后,她仍然抱有希望,认为他会回消息的。打到第八十个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他的一些东西,牙刷、拖鞋、旧外套等等,一件件地放进了箱子里。第103个电话通了,但是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坐在床边。
三个月之后,周国平又回到了上海。楼道依旧如此,门依旧如此。他把钥匙拿出来之后心里竟然感到一阵紧张。门一打开,陈雅芬就站在里面了,她穿的是一身旧家居服,头上有很多银白色的头发。
回来了吗她的语气很平静。
周国平放下包,笑着说:“对呀,逛了一圈,累死了。”饭好了没有
陈雅芬看着他,然后问道:你的老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陈雅芬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并且打开了相册。照片中的周国平、秦小莉两个人背靠洱海,相依而笑,仿佛一家人。秦小莉的儿子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并且把这张照片转给了亲戚们,最后传到了陈雅芬手中。
周国平的脸一下就白了:“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打了103个电话之后陈雅芬说,“不是想查你,但是担心你会出事。”你只要接一个,说你还在,我就相信了。但是你一个也不许。”
女儿后来也赶过来劝慰母亲不要冲动。陈雅芬没有争吵也没有闹情绪,直接把离婚协议书放到桌子上。周国平很慌张,说他是糊涂,以后再也不去了,那个舞伴就是个普通的朋友。陈雅芬看着他,轻声说:“我不是生气你跳舞,我是寒心。”宁可陪外人看风景,也不愿意接我的电话
周国平才发觉家里少了很多东西。茶杯没有了,衣柜里只剩下一半的衣服了,床头的婚纱照也被取走了。陈雅芬说,她已经联系好了苏州的一家老年公寓,先住上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那天晚上周国平没有出去跳交际舞。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看着手机上的103个未接来电,心里一阵阵发酸,仿佛又看到了103个他亲手关闭的门。他想起了年轻的时候,陈雅芬抱着发烧的女儿排队,在医院里,他因为加班没有去,第二天她还给他留了一碗粥;也想起了下岗的时候,她把家里最后的两万元拿出来给他治病,她说人比钱重要。
他认为这样下去没有问题,她在家,他出门,回来有灯、有饭、有几句埋怨。直到有一天灯没有了,饭没有人做,埋怨也没有了,他才明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而是在有人替他撑着。
周国平之后并没有再和秦小莉联系。他曾经去老年公寓找过陈雅芬好几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陈雅芬有时候会见到他,递一杯水,说几句“注意身体”,但是再也没提过要回家。
问到他是不是后悔的时候。他说自己很后悔。
但是有些后悔来得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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