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他还想招
易会满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叱咤风云大半生,到头来活得像个笑话,而且还是个老笑话:
某地下工作者被捕。老虎凳、辣椒水轮番上,他咬紧牙关,一字不吐;孰料敌人竟使出美人计,硬汉防线顷刻崩塌。 事后敌人准备收工,他抬头说:“我还想招”。
有人说,易会满就是被朋友圈中某位 “我还想招”的猪队友,给活生生咬出来的。
经常被双规的朋友都知道,交代问题这事儿通常是挤牙膏,得一点一点往外挤。可要是碰上急于反省、记性又特好的人,那就不是挤牙膏,是开闸放水。
朱从玖就是这么一个人。
从记事起,他就有“神童”之称,16岁从肥西农家考入安徽财贸学院时,比同班同学:
普遍小2-3岁。
2012年5月,47岁的朱从玖空降浙江,成为分管金融的副省长——“金融副省长”这个模式,正是从他这儿开始的(参见《》)。
跑口记者对他的印象有二。一是他在监管系统的财产申报里,高调填了A10那档,"十亿省长"的外号不胫而走。二是记性好,见过一面隔很久还能叫出你名字,还记得你写稿的习惯。
2023年5月4日,朱从玖被带走;次年11月,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20年来,朱从玖利用职权,为公司上市、融资贷款、企业经营提供帮助,直接或通过他人非法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1.05亿余元。
按常理,这个数已经踩在死缓的门槛上,可他最后拿到的是“无期徒刑”。判决书里标注的理由是:
主动交代监察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犯罪事实。
他交代出来的内容,条理清晰,细节感拉满——时间、地点、金额,据说都能对上。
在问及分管浙江金融时和几家银行的关系,他沉默良久,说"我知道一些事,也参与过,我愿意讲"。
随后便是浙江金融圈坍塌式落马——建行、农行、中行、工行,以及杭州银行、浙商银行的浙江分行行长,悉数被查。
他还捅出了分管浙江金融期间、多家银行浙江分行与私募、IPO审批的"非正常流程"线索,矛头指向工行浙江分行行长沈荣勤的背后那位。
那位,就是易会满。
沈荣勤是易会满在浙江银行学校时的同届校友,后来还当了校友总会会长。毕业后易会满与他有长期的上下级关系:
易会满升上去后,接替他浙江分行副行长位置的正是沈师弟;易会满当上工行董事长,沈荣勤又被提为工行浙分行长。
而且,为易会满那位在工行浙江分行干过、退休后借他名号游走浙江金融圈的哥哥提供方便的,也是沈荣勤。
同时沈荣勤自己,又恰巧是朱从玖的铁哥们——两人因"浙江钱塘江金融研修院"走到一起,朱是该平台的顶层推动者,沈是首任理事长兼院长。
就这样,在朱从玖"我还想招"的强烈意愿下,某些"尚未掌握的事实"就被掌握了。
当时主流财经媒体多用"身份已呼之欲出"、"据接近案件审理的人士透露"等匿名表述,描述中金高层配合调查、老工行体系被“顺藤摸瓜”,相关案情突飞猛进。
2025年8月底,易会满接受审查调查。2026年9月30日,最高检通报:易会满被逮捕,已向青岛中院提起公诉,罪名受贿,数额特别巨大。
通报没特意点明易会满与朱队友的干系,只说朱案是:
本轮金融反腐"链条式推进"的关键线索。
当然,易会满也不能全怪朱从玖。起诉指控里,他至少被倒查到25年前,最早追到任职工行江苏分行副行长的时候——彼时还需再过八年,朱从玖才空降浙江。发生财与权的勾稽关系。
换句话说,没有朱从玖的指证,易主席的问题多半也包不住。
乌鸦落到猪背上,谁也别说谁黑。
❷ 学校试炼
浙江沿海最南端有一座“山顶天湖、日出云海”的玉苍山。山南的县城,就叫苍南。
苍南是浙南地势最高峻的县市之一,5座千米以上的山峰挺拔其间,村落与城镇顺着山坡与滩涂铺展,陆地尽头就是东海,浪声日夜不绝。
1964年12月,易会满出生在苍南县灵溪镇余桥村。父亲在供销社系统,育有五子一女,他最小也最受宠。
易会满的童年生活并不困苦,但他最大的心愿是跳出闭塞的苍南,一路向北,去杭州,去南京,去北京——这是他三哥易会坦对长江商报说的。
后来当村支书的易云鹏比他大五岁,说这孩子有点"宅":小时候大们出去玩,他从不跟着,就爱在家看书。易云鹏还说:
他没有背景,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后来他每次回来,没有官架子,为人随和。在村里碰到不管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人,都会笑笑,而且对村里的同龄人基本上仍认识,还会主动上前握手。
易会满中学读的是苍南县灵溪中学,2017年学校举办60周年校庆,已经做到部级的他专门发了视频道贺。同学回忆他上学时最爱帮人,谁有困难都出手。
(2018年春节,易会满返乡时和灵溪中学的老师们相见并合影)
一个不跟人出去玩、只在家看书的小孩,和一个人人愿找他帮忙的少年,其实不矛盾——把书读进去的人不一定是书呆子,人情账可以算得很利索。
1981年,易会满考进浙江银行学校(中专),学城市金融。在这里,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楼文龙。
楼文龙是浙江诸暨人,1980年毕业留校,先后担任学生科长兼团委书记、城市金融教研室主任,管着一帮中专新生,其中就有易会满。
有人回忆,易会满性格不外向,但气质沉稳、做事有担当,这份成熟深得楼文龙青睐(楼比易大6岁)。
按照《经济观察报》的深度报道,1984年易会满“从银行学校毕业”,但也有媒体称他“1984年毕业于杭州电子工业学院统计学专业大专班“,其实两者并不矛盾:
易会满的第一学历是浙江银校中专,但同期内,杭州电子工业学院(现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在省内设了“ 31 个函授站 + 4 个函授教学点“,由合作单位(银行、学校等)承办授课。易会满在银行学校的杭电办学点拿到了大专文凭。
值得注意的是,函授点主要面向在职人员,全日制中专生易会满能拿到资格,一靠自己努力上进,二靠学生科长楼文龙的破格推荐。
1984年夏,拿着中专和大专两张证的易会满毕业,被人行杭州分行相中,进计划处当计划员。
必须承认,作为直属于总行、包揽吸储贷款的国家级重点中专,浙江银校在本土金融圈分量十足。2013年官网写:已输送5万金融人才,约占浙江金融从业者的四分之一,近百名校友成省级分行以上高管,被誉为:
行长摇篮。
摇篮摇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一整套熟人结构——同届、同乡、同专业的学生,毕业后分进省内不同银行,日后有机会人事变动,互为同僚。
但实事求是地说,易会满的起点不低。
1984年前,人行既管央行又做商业银行业务,比普通商行高出一头。更重要的是,计划处管信贷计划编制和资金调度,是银行最核心的部门。
易会满能在毕业后进入人民银行杭州分行的核心部门,中专+大专的毕业证配置起了很大作用——银行也许用不到他的统计学大专知识,但至少能筛选出“智商在线,足够努力“的人才定位。
从这个意义说,亦师亦友的楼文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贵人。
上世纪90年代,楼文龙离校,先后任央行浙江分行团委书记、银监会监管二部副主任、北京证监局局长、农行执行董事副行长。
2012 年,浙江银行学校校友总会赴京向名誉会长楼文龙、易会满汇报年度校友工作, 此时他们已是这所"行长摇篮"校友网络的核心节点。
2024年5月,楼文龙被查,后因受贿8451万余元,于2025年判无期徒刑。一年后,易会满因"受贿数额特别巨大"被诉。
这对互相成就的师徒,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重逢。
③ 闯将与伯乐
上文说到,中国的商业银行起初适配计划经济。直到80年代初,计划处仍旧既管钱又管人,工作人员经常遇到复杂局面,最得罪人,也最锻炼人。
而且那几年正清理三角债,银行坏账压力极大。易会满亲自带队下企业蹲点,摸真实财务状况,建立还贷预警,还帮企业理顺上下游关系,实现共赢。性格沉稳、敢担责的他很快冒头。
1984年,人行各分行加挂工行牌子,"一个机构、两块牌子、资金分开、两套账",实现分设。
在人行只干5了个月的易会满,被时任工行杭州分行副行长张衢看中,直接任命为计划处副处长,时年21岁。
据凤凰网财经报道,作为最年轻的市分行领导,易会满坚持"下基层、了解一手资料",和员工一起去一线,工作量不比谁少;又把业绩和待遇挂钩,不打折扣,"很尊重关心一线员工"。
同期进工行、与易共事多年的李礼辉(后任中行行长、海南省副省长)评价说:
专业、稳重,热爱学习,在谋划方面很有魄力。
扎实的业绩和口碑,开启了易会满"一路提携"的成长模式。此后十余年,张衢做浙江分行行长,易会满跟着做副行长;张衢升总行副行长,易会满被派去江苏做副行长、主持工作,不久扶正。
那一年,易会满年仅36岁,是工行系统中最年轻的一级分行行长。
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外向型经济主导的江苏企业重创,"宇宙行"江苏分行背着沉重坏账。易会满把"剥离坏账、压降不良"当核心:一边和AMC谈,打包甩不良资产;一边收紧信贷审批,建严格风控。
工行内部人称,易会满在江苏五年,几乎每周带队走访企业、调研网点,亲自上不良清收谈判桌,和地方、企业反复磨。
同时他鼓励创新,把业绩和一线待遇挂钩,离任时江苏分行基层员工收入在四大行已属中上。
对外强硬、对内温和,易会满的管理风格很快有了正反馈。2000到2005年,江苏分行不良率与不良资产率,从高风险降到低于系统平均,一跃成为"优等生"。
当然,在2005年工行股改前,年报按"一逾两呆"统计口径,各省分行不对外披露分行级不良率,我们只能从工行招股书中略窥易会满工作的难度与成绩:
2000 年底工商银行不良贷款比率为 34.44%,到 2005 年底为4.43%。
江苏分行在工行系统内的经营绩效排名,也由1999年的第9位提升至2004年的第4位,这是易会满银行生涯最光鲜的时候。
2005年,易会满调任北京分行行长。他沿用江苏经验,率先提出"超级资产负债表":即在传统资产负债表的基础上,关注表内表外、境内境外、存量流量、即期远期、传统创新的信息,真实反映金融全貌。
在他任上,工行北分的存贷款、中间业务收入、利润率指标均居北京同业第一,2006年度、2007年度在全国工行系统经营绩效排名中蝉联第一。
2008年,张衢到龄退休,易会满接任工行副行长,并进入总行班子,成为资历最浅的工行管理层。某财经媒体称之为张衢与他的:
第二次交接棒。
回顾易会满从基层到总行的逆袭,几乎是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指数曲线。他的表现撑得起这条陡线,上级领导也给了他最大的回报。但在银行这行,这种晋升还有个朴素说法:
跟对了人。
可老领导能托举的高度总有天花板限制。到2008年,这条曲线眼瞅要停了。
好在易会满很快遇见了第三个贵人。他被推到一个自己想不到的新高度,然后无征兆地坠落。
④ 远离地面
姜建清这辈子最后怕的,是差点把自己埋进河南的煤窑。
1970年,17岁的上海人姜建清下乡,先去江西广昌务农六年,又招工到河南焦作矿务局某煤矿当了三年临时工。
眼瞅着刚要转正,知青返沪潮来了。姜建清逐级办退职,千辛万苦回到上海,考进人民银行南京西路支行。因插队练出一手电工活,他报的是银行电工岗,还是单位领导看他年纪大,给了他坐班机会。
于是,勤奋好学的姜建清从银行柜员干起,遍历会计、宣传、办公室,利用业余时间修完上海财经学院金融夜大班的课程,还在《上海金融》等刊物发表金融论文。
1984年工行分设,姜建清转工行办公室副主任;1990年浦东开发,他请缨创立工行浦东分行,由此起飞——2000年2月,47岁的姜建清升任工行行长。
和易会满一样,姜建清也是1984年前后加入工行,遍历基层各个岗位,带着淬炼出来的务实与担当,还都热爱学习、努力提升自己。这也许是两人首次碰面,就擦出惺惺相惜火花的原因。
2002年,工行筹备上市,这是姜建清最上心的事,但他接的是一手烂牌。
早在2000年以前,工行就有"宇宙行"的名号,却尽是戏谑:
规模大、绩效差;员工多、待遇差。
更严峻的,工行不良率达34.44%,每年要拿出年利润的八成去填呆坏账的窟窿。国际金融界给它定性为:
技术性破产。
而且国有大行的上市还面临同业抢跑。姜建清承认很多上市工作是"被逼出来的,说工行用6个月走完中建两行一年多的路,其中70天就搞定财务重组。
可2003到2004年,中央汇金向中行、建行各注资225亿美元,抢先股改。工行起大早赶晚集,原地踏步。得知消息的姜建清:
一夜未眠。
那几年他铆足劲。一面精简人员、撤并机构,到2005年员工压了近三成,勉强够着上市谈判桌底限;一面把每年大部分利润提留冲销呆账,还发行350亿次级债、引入战略投资者、二次剥离不良,此外还搭建了"三会"架构,请来梁锦松、桑顿、钱颖一当独董,严防不良回升。
一番极限操作,工行整体资产的不良率压到18.99%,总算扫清了上市途径里最关键的障碍。
可见那时,谁把分行不良率治好,谁就能入姜建清的法眼。
这就是易会满的机会。
2002年,工行在沪上召开全国分行长会。轮到江苏汇报,站起来的是37岁的易会满。江苏虚盈实亏的烂摊子,被他做成盈利22亿的优质分行,而且存款2800亿、贷款近2000亿、不良率低于行业平均。
数字摆出来,姜建清是识货的。
姜建清看中的还不只成绩单。他欣赏这个在基层滚打了十几年、各岗轮遍、话不多却能扛事、学习强但没花架子的人。他认为易会满与他经历类似,风格投契。
一个温州县城出来的中专生,一个煤矿里出来的上海知青,在这一刻拧到一处。
工行要上市,得有人把分行底子夯实;易会满要往上走,得有总行的人搭把手。
姜建清伸出了手。
2005年易会满调北京,2008年升总行最年轻副行长,都离不开张衢的人梯精神,但更离不开姜建清的一锤定音。
尤其张衢退休后,姜的推举成了关键。
当然,易会满的工作依然很亮眼。
五年副行长任期内,易会满先后分管过公司业务一部、投资银行部、运行管理部、电子银行部、产品创新管理部、信息科技部,还管着北京和上海的两家数据中心。
一个副行长把业务、科技、运营三条线都过了一遍,这在国有大行里并不多见。
他推动的“监督体系改革”、“远程授权”、“业务集中处理”三项改革,把平均业务受理时间缩短到1/3,核算质量提升了10倍,后来被不少银行“像素级模仿”。
他还主持完成工行第四代核心系统,把电银的交易规模、客户数、收入都做到同业第一。
2015年,易会满以互联网发布会方式召开金融产品发布会,他亲自上台发布,全程脱稿,有问必答,开国有大行之先河,被媒体送出“银行版乔布斯”的外号,简称:
易布斯。
但新兴业务不是工行主流。到2013年,分管电银、投行、产品创新的易会满(49岁),在副行长里排第五。
2013年5月22日,行长杨凯生退休。工行当时"一正六副"(会前王希全刚升副行长,实际七位)。王希全和张红力资历不够首先排除;排名第一的王丽丽(62岁、兼执行董事)已在退休边缘。
呼声最高的是分管机构资管部的罗熹(53岁)和分管基金的李晓鹏(54岁、兼执行董事)。
结果资历最浅的易会满爆冷,后来居上。据说易的逆袭离不开姜建清会上力排众议。这"不拘一格"的任命在工行内部引起震动,众人评价集中在:
以能力取胜。
易行长上任后,与姜建清配合默契,一位工行高管人士称:
(当时)从未有过董事长与行长之间的杂音,相对其他几家大型银行,这非常难得。
2016年,姜建清提前退休,易会满再次破例,接任了姜建清工行党委书记、董事长的职务。
一名央行官员曾这样评价:
国有大行董事长的人选一般由央行或其他副部级单位一把手来接任,由行长直接接任董事长职位的做法几乎没有先例。 而且,一家国有大行的董事长从系统内部一路由基层干上来,易会满的能力可见一斑。
接下来两年是工行最风光的日子。
2016-2017年,工行净利润总量连续居全球银行业首位。2018年1月23日,工行A股H股联袂大涨,市值冲高至26695亿元,超越摩根大通,成为全球市值第一大行。
宇宙行终于登顶宇宙。
事后看来,如果时间停留在了这一刻,那将是易会满最满意的结果。
⑤ 三万英尺
璀璨夺目的业绩,引来了更高处的目光。
但三万英尺的距离,身体在逃离,记忆仍被引力拉扯。
2019年1月26日,54岁的易会满离开工行,接替刘士余,成为第九任中国证监会主席。几个月后,刘士余主动投案,被留党察看二年、政务撤职,降为一级调研员(相当于县处级)。
上任一个月后,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被问到感受,易会满的回答是:
角色转换很大,如履薄冰,相对资本市场来说我是一个新兵。
他还说:
这一个月我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叫“火山口“。
“火山口”这三个字,不是他发明的。首任主席刘鸿儒早就说过,证监会主席的位置是坐在火山口。2011年方星海也说过,“一行三会”里,证监会主席最难做,像坐火山口。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新兵易主席针对资本市场的悲观萎靡,烧了“三把火”。
一是对债转股的定性:应是财务性投资,帮企业优化结构的,不应该图谋控股。二是对改革目的,引导更多中长期资金进场。三是开放进度,通过沪深港互通,把港股当对外募资窗口,同时强推"沪伦通"。
“春江水暖鸭先知”,业内有人读出,易主席通篇在讲:
融资,融资,再融资。
这是易会满出任证监会主席以来最大的问题——用经营银行的思路做投资。
商业银行核心在信贷和表内授信,为此必然关心ALM、资本充足率、合规性,重在于企业的偿债能力——哪怕易会满当年带头翻报表、看担保抵押、查征信还款来源,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一句话:
能不能持续经营、还本付息?
投行逻辑却不是这样的。券商的两大核心是股权投资(PE)和上市融资(IPO、再融资、并购)。它以增长为基础,靠商业模式估值,健全公司股权架构和治理,设计好上市与退出路径,券商看重的是:
增值空间有多大?未来能不能卖出去?
因此,银行和投行虽然都叫Bank,但思维范式不同:
商业银行是防守型思维,在满足风控的要求下,追求的是规模。本金越大,利息收益越多; 投资银行是进攻型思维,在风险可控的要求下,追求交易优先。价值增值越大、企业成长性越高,投资收益越大。
现在你看出易会满“三把火”的问题所在了吗?
易会满的银行家思维,看重企业偿债能力,却看不懂轻资产、高科技的成长性,可能错失好标的。可为了交出漂亮答卷,他又必然鼓励更多企业上市,用规模冲指标。
易会满1727天的任期内,共有1908家企业登陆A股,募资总额2.22万亿元。
换算下来,差不多每天至少有一家敲锣上市;五年募走的钱,占A股32年IPO总量的41.6%。
“大干快上”的IPO导致两大后果。
一是IPO质地整体下降。如果短期里没有资本、人力、技术的重大突破,市场里优质初创企业("独角兽")的数量是有限的。五年IPO超过去八年的总和,是不是核心资产不足?
有人认为,A股企业IPO后一言难尽,未必是审核关的问题,而是递表时就滥竽充数。
二是虹吸效应抵消了A股的赚钱效应。易会满任期内一口气推出2000家新股、募资2万亿。假定短期内A股资金恒定,股票变多了,按照供需原理,市场股价必然深跌。正是IPO的超发虹吸有限资金,导致了市场萎靡。
到2024年2月易会满卸任,上证收于2879点,五年只涨不到9%,远没到"慢牛长牛"的预期。
幽默的是,易的任期内,沪指围绕3000点打了20次保卫战,平均两个多月一次…这不是易村长,是易队长——A股里最忙的救火队长。
种种表现,反过来成为对他的KPI评价。据悉,面对有关部门对股价的问讯,易村长委婉表态"措施已到位,市场就这样",引来震怒——什么都看市场,要你干什么?
2024年2月7日,59岁的易会满被免证监会主席,比正常退休早几个月。四个月后,出任经委会驻会副主任。"驻会"二字说明一切:
既不是平调,也没退二线。
那天起,"易同志能不能安全落地"成了圈子里公开的悬念。一年半后,答案揭晓。
是个悲剧。
⑥ 朋友圈全责?
按国际惯例。我们简略说明易会满的落马线索——这不是本文重点,但群众喜闻乐见,不说不行。
易会满出事,关键在证监会任上的表现、作为、甚至思想…没达预期。但他朋友圈(家庭、亲戚、朋友)的表现,也是导火索。
2012年5月,朱从玖空降浙江管金融,一管十年。那十年,正是浙江民营最需钱、也最能生钱的十年。朱推广的温州经验,本质是当地"抬会"的Plus版,打着"互联网金融"幌子的非法集资。
巧了,温州是易会满的家乡。他的家庭结构被《财新》反复引用:
他有个哥哥挺彪的,老借易会满混圈子,对接当地企业的融资业务。易会满有段时间很小心,他哥来京,他都避开而不见。
在银行干30年的他,当然懂温州金融模式意味着什么。避开亲兄弟,说到底还是纵容、默许亲属谋私。
2024年10月,苍南县冒出一家"会满服装经营部",法人不是他。但招牌为何带"会满"两字,当地人众说纷纭。
然鹅,2019年1月,易会满赴任证监会主席前后,特意对部分同学表态:
如果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可以来找,别人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这份人情世故,听起来更像是边界说明,因为你无法确定,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更无法确定,看着是别人的事,到头来会不会变成自己的。
例如2014年,2014年,易晨阳拿浙江银校中专证,走进瑞银香港办公室时,没人把浙江企业IPO大潮看成是“自己的事”。
可根据两家财经媒体统计,一说江浙两省在易会满任内各有数十家完成IPO,一说两地IPO数量占了他任内新股三成上下。而传统IPO重镇里,广东不敌苏浙,是事实;地方农商行及金融机构改制上市极难,上海以外的包邮区独领风骚,也是事实。
这就不由得众人浮想联翩。
2020年夏,蚂蚁估值破了3000亿美元。易晨阳主导设计的"战略配售+超额配售权"方案,让中X公司狂揽28亿承销费。
更神的是,蚂蚁IPO期间,易晨阳设计把300亿理财资金通过嵌套资管注入项目,这笔钱的最终流向,竟与易会满堂兄关联的浙江某私募存在隐秘关联。
说直白点,易家已不止赚居间费,还试图吃原始股。世道变了,日子也越来越刑了。
说个花絮。蚂蚁集团上市前夜,中X公司最年轻、学历最低的IPO操盘手易晨阳,站在香港香格里拉落地窗前,给三个客户发了同一句:
明天,我们改写历史。
结果乐极生悲。蚂蚁IPO未成,小易铩羽,改升券商RO(合规性管理),搭档顾公子——顾公子之父顾建纲,是原工行资管部总经理,易会满在工行的核心下属。
早些年,易会满对顽劣儿子挺头疼。后来和圈内朋友聊起小易,倒是一脸自豪:
没想到后来能在香港当保荐人,发展得还不错。
是啊,券商们从来不缺高学历的承揽和承销,缺的就是易公子、顾公子这样的:
承做型人才。
2025年9月6日,易会满被查。3天后,易晨阳消失,其香港证监会1号、9号牌照失效。随后有媒体称,小易交代出:
17个离岸账户。
我观小易,记性不逊朱从玖矣。
(易晨阳的工作照,来自与港股政策分享会的嘉宾介绍素材)
被易会满父子拖累的金融老将不少:一心托举的工行资管部原总经理顾建纲,中X资本原董事长丁玮,中X启元原美女总经理安垣,工行原副行长张红力…据悉已有四十多位曾追随他的下属亲友先后被查。
2026年4月,易会满被双开。通报说他贯彻党中央资本市场决策部署"阳奉阴违、推诿卸责",纵容默许亲属利用职权谋私,为他人在职务提拔、"上市审批"、融资贷款等方面谋利…
至于吃瓜群众关心的权色、钱色交易——例如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73个女人——在没有官方披露前,原则上我们是不采信的。更何况:
天空飘来五个字,那都不算事。
⑦《动物公司》
2026年9月最后一天,易会满被逮捕、被公诉,职业生涯和仕途就此画上句号,似乎到了盖棺定论之时。
易会满以中专文凭,从基层干起,屡遇贵人,走到那个位置,确实不易,也确有被赏识的素质。这一点不容否定。
但我不想评他的是非功过。再给他34年重头再来,结局大概率还是这样。
有《》一文在前,我也不想复述易会满堕落的原因:
若说朱从玖的覆灭源于"同学在管同学、同学在审同学、同学在抓同学"的关系网,我们也能轻易把易会满的湮灭归咎于"朋友圈",再严肃批判这套非正式制度"效率极高,省了信任成本;代价极高,省了监督成本"。
可我不愿用同一个理由解释不同案例,那太敷衍。
我想换个角度。
通观易会满的崛起,他从基层脱颖而出,对信贷、资管、零售全链条极熟,是"最接地气的总行领导"。接近工行管理层的人士称,他聪明能干、威望高,对基层业务尤其风控和痛点理解远超其他高管,甚至熟过一些网点负责人。
也有人评价,他最出彩在江苏、北京分行时期;执掌工行后亮眼改革不多;到证监会时,监管效果和政策评价更乏善可陈。
等他战胜已任证监会副主席4年的方星海、直接执掌证监会时,直言自己是"资本市场新兵",似乎绝非谦虚。
问题来了,证监会是中国资本市场最核心的监管层,怎容得下一个“新兵蛋子”从头学监管?
(此处省略127字)
当然,种种迹象表明,易会满对这一任命诚惶诚恐、心力交瘁。
例如他在工行党委扩大会议上念的离职感言,后来被媒体全文刊出。他说:
我是在工商银行土生土长的干部,从1984年参加工作算起,我在这个大家庭已经待了35年,这里有我的师长和战友,有我的理想和追求。
他还说:
今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身在何处,我都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出发,为什么出发,不会忘记和大家一起并肩走过的路,一起并肩经历的风雨。
紧接着是这么一段:
有一些想做的工作还没有做,有些事情虽然开了头,但还没有做出成果;平时有些情绪急躁,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批评人不留情面,请同志们多多担待,多多包涵。
一个将赴任部级的人,当着全行党委的面,说理想和追求在银行,说这段经历最难忘,说他还有工作没做完,还为"批评人不留情面"道歉——发言似乎很诚恳,就是听起来有些怪?
感觉就是,易会满对新位置似乎没有信心十足,他更留恋现有的工作岗位?
可惜,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1968年,管理学家劳伦斯・彼得出版《彼得原理》,描述了组织演化的核心逻辑:
1,员工在现有岗位做得好,获得晋升,作为奖励; 2,在新岗位依然胜任,继续提拔,强化奖励; 3,员工一直晋升,直到被推到一个自己无法胜任的岗位为止。
彼得指出:
在层级式官僚制度(hierarchical bureaucracy)下,每个组织成员都趋向于晋升到其不能胜任的位置。
该理论还有一个惊悚的推论:久而久之,组织里每一个职位,最终都会被无法胜任的人占据,但组织里大部分有效工作,由尚未过度晋升的组织成员完成。
假设一下,若易会满继续在工行发挥技术官僚特长,情况似乎不会这么糟,给资本市场造成的损失也不会这么大?
当然,彼得原理也有破解之法。例如,别只以"当前岗位业绩"设计单一晋升标准,搞专家岗与管理岗双通道,提供加薪、定级、管理层级多重奖励…
所以问题又来了:
现有制度存不存在多元化激励?能不能把职务与职级分离?破除“唯晋升论”?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20多年前,盖洛普出版《动物公司:一则21世纪的商业寓言》。说实话,作为寓言它太长;作为管理书又太短了。
但这本书总结了一家由猪担任CEO的动物公司,是怎么把公司干垮的,其中就包括:提出一个达不到的道德标准、无视成员差别一视同仁、专盯弱点扬短避长,以及……确保把员工提拔到不能胜任的位置。
感谢这本书,治好了我多年的低血压。
不知不觉间,还是想起八年前那个下午,工行党委扩大会。易会满站在台上,说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出发,也不会忘记为什么出发。
八年后,这句话得拆开看。
他当然记得从哪儿来——温州苍南的县城,浙江银校的中专,杭州西湖办事处计划股的小科员。一个在基层滚打出来的人,绝不会轻易弄丢来时路。
可为什么出发,他好像越来越说不清了。
这就好比来自 B612 小行星的圣埃克苏佩里说, 本质的东西用眼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
正是你为玫瑰花费了时光,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干了一个星期,不是写不出,是材料太多了,修修改改干出了接近2万字。然后我大脑overload,连续罢工数日。
好在我还有一位在工行工作的兄弟,隔三岔五来问文章进度如何。这可如何是好?想放弃都没理由咧…今天肝完,整合成1万字,就这样罢。
后面准备安排几个短篇,调整一下状态。
觉得有趣,请关注公众号:将军箭
12 Oc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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