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中期选举临近,民主党的选情压力不只来自外部共和党对手,党内撕裂的矛盾正愈发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原本应当一致对外冲刺国会多数席位的民主党,如今出现一种极具讽刺色彩的现象:一部分党内中间派、温和派人士,已经不再把“本党夺回议会控制权”当做第一目标。
在他们眼中,如果胜利的代价是让党内进步左翼势力做大,那倒不如让共和党继续手握国会的主导权,哪怕共和党凭借5席的微弱优势守住众议院,也强过民主党以微弱优势掌权,进而被左翼力量裹挟绑架。
民主党内部关于“党派团结”的口号,长久以来就带着十分明显的双重标准。党内中间派不断公开发声,呼吁所有派系必须团结在最终的党内提名人身后,可这份团结的号召,永远是单向输出。
这套逻辑的潜台词十分清晰:只有当进步派、左翼人士放下分歧,无条件站出来支持温和派推出来的候选人时,“党内团结”才具备至高无上的意义。
可一旦局势反转,轮到温和派去接纳立场诉求不一样的左翼初选胜利者,所谓的团结说辞便瞬间销声匿迹,再没有人出来强调大局为重。
这种并非今日才出现的派系对立,早有历史参照。回溯2008年民主党总统初选,希拉里·克林顿的大批支持者始终认为,奥巴马是依靠规则优势,从希拉里手中硬生生抢走了提名资格。
巨大的挫败感催生了民主党内部一股强烈的反抗情绪,不少希拉里阵营的支持者甚至拒绝转向支持本党候选人,给当年的民主党竞选团队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十几年过去,这股党内派系对抗的力量,斗争目标已经转移到如今由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所背书扶持的一众候选人身上。
DSA扶持的进步派力量,在多场关键的民主党党内初选中接连闯关取胜。从选举数据来看,这批进步派候选人如果能够在11月大选当中顺利胜出,完全有机会帮助民主党重新夺回国会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
但对于党内的中间温和派而言,这份胜利背后埋藏着巨大的隐患。一旦这些DSA背景的进步派议员大批进入国会,手握席位筹码之后,他们必然会在医保、税收、社会议题、对外政策等各个领域抛出自己的政策诉求,向民主党党团施加巨大压力。这恰恰是中间派最恐惧的局面。
于是一个荒诞的现实就此形成:党派团结只适用于左翼妥协让步,当需要温和派接纳左翼的胜利果实,大局观就变得一文不值。
部分民主党中间派甚至已经做好心理预期,宁可在11月的选举中看到共和党扩大优势,也不愿看到本党以微弱优势掌控国会,继而被左翼派系牵着鼻子走。
说出这番惊世骇俗观点的,是美国政坛大名鼎鼎的民主党资深策士詹姆斯·卡维尔。回顾卡维尔的政治生涯,他一生当中唯一一次操盘并且拿下胜利的全国级别大选,就是1992年辅佐比尔·克林顿入主白宫。作为克林顿时代的标志性人物,卡维尔属于民主党传统中间派的代表人物。
在上周日一档电视访谈节目当中,卡维尔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明确表态,相比民主党凭借5席的微弱优势赢下众议院,他更愿意看见共和党以5席的微弱差距保住众议院控制权。
“我宁可共和党以5席之差保住众议院,也不愿民主党以5席之差获胜——因为一旦那样,他们就成了DSA的人质。”卡维尔面对节目主持人比尔·克里斯托尔直白地说道。
主持人克里斯托尔本身属于共和党阵营,对此他当即提出反驳,表示自己当然更希望看到民主党取得选战胜利。
卡维尔是他这一代民主党政治顾问里,第一个公开站出来表态,宁愿本党选举失利,也不愿党内左翼势力获得更多权力的人物。但必须看到,持有这种想法的,绝非卡维尔一个人。
在当下的民主党中间派阵营当中,已经有不少人,把11月民主党能不能拿下国会,放在了次要位置,相比于党派整体的议会席位,他们更忌惮进步派势力借胜选壮大力量。
这种党内派系内耗,已经实实在在投射到各州的参议员选战之中。缅因州的民主党州长珍妮特·米尔斯,至今都拒绝为本党推出来的联邦参议员候选人特洛伊·杰克逊站台背书。
时间往前推移,在党内初选阶段,杰克逊就击败过党内另一位竞争者格雷厄姆·普拉特纳,拿到了代表民主党出征大选的资格。但即便是本党初选的胜利者,依旧得不到党内实权人物的全力支持。
而所有州份当中,密歇根州发生的状况,带来的影响无疑最为深远。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经历一场竞争极度惨烈、火药味十足的党内初选之后艰难突围。
如果埃尔赛义德能够在11月的大选中击败共和党对手罗杰斯顺利当选,他将会成为美国国会历史上第一位穆斯林联邦参议员。
但初选闯关成功,仅仅是第一道难关,来自民主党内部的抵制情绪,始终笼罩在埃尔赛义德的竞选道路之上,成为他竞选路上挥之不去的隐患。
令人感到玩味的是,给埃尔赛义德制造重重阻碍、不断抛出批评声音的,并不是对面的共和党阵营,恰恰是自己党内的同僚以及一部分自由派群体。
翻看埃尔赛义德的政策立场,他和民主党党团主流议员之间,并不存在天堑一般的政策分歧,很多议题上的主张,和党内主流高度趋同。
可就是这样一位并没有脱离民主党大框架的候选人,却遭遇到来自本阵营如此强烈的敌意,难免引人深思,究竟是什么,让党内部分势力对他如此无法容忍。
客观来看,埃尔赛义德的政治光谱确实偏向进步主义一侧,但有一个很关键的事实:他并不是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SA的成员,也没有获得DSA的官方背书。
从国内各项政策主张去做归类,埃尔赛义德完全可以划入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所代表的那一派进步民主党人当中,并没有走到民主党体系之外。
时间回到8月初,党内初选刚刚落下帷幕的时候,针对埃尔赛义德的不满与攻击,大多还只是活跃在社交媒体平台,零星会出现在几家有线电视新闻的评论节目当中,尚未演变成线下大规模的舆论攻势。
转折点发生在10月16日。密歇根州民主党两位手握实权的大人物大卫·克莱默与朗·约翰逊,联合刊发了一篇公开署名文章,向密歇根州的选民发出呼吁:在选票上面,直接把埃尔赛义德对应的那一栏留白,不要投给他。
值得留意的是,联名发文的朗·约翰逊,本身就曾经公开否认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的结果,在大选争议问题上,他是紧跟特朗普论调的同盟者。
这篇联署文章,将埃尔赛义德和伊斯兰极端主义的相关争议强行绑定,并且猛烈抨击了他在以色列相关外交议题上所持有的立场。
“我们最严重的担忧在于:埃尔赛义德与曾为恐怖主义开脱或轻描淡写的人物有来往,他不愿毫不含糊地谴责危险言论,而且他支持极端政策。”
克莱默和约翰逊在文章当中写道,“在反犹主义抬头的当下,民主党人理应得到毫不含糊地拒绝威胁犹太社区言论的领导层。”
这篇文章的公开发表,意味着原本局限于网络的党内矛盾,正式摆到全体选民面前。党内实权人物,公开呼吁本党选民放弃投票给本党初选胜出的候选人,这种现象在美国两党选举当中,都属于相当罕见的局面。
不过从当下的各类民调数据去观察,来自党内的这些批评、发难,或许很难真正扭转大选的走向。
历次民意调查显示,埃尔赛义德始终对共和党对手罗杰斯维持着小幅领先的态势。同时有民调数据显示,高达95%的密歇根州登记民主党选民,都表示自己计划在大选中把选票投给埃尔赛义德。
和缅因州的特洛伊·杰克逊处境相似,一旦埃尔赛义德最终成功踏入参议院,他并不会亏欠党内传统权力结构当中这批实权人物的人情。
他的胜利,依靠的是基层选民的支持,而非党内大佬的扶持,这也意味着,即便当选之后,他也不会轻易被这一批中间派实权人物所裹挟控制。
整件事折射出民主党当下最棘手的困局。外部,共和党虎视眈眈,力求扩大国会优势;内部,中间温和派与进步左翼派系之间的鸿沟越拉越大。
对于传统中间派来说,党派胜利是有前提条件的:胜利果实必须掌握在自己派系手中。倘若胜利的代价,是让进步派拿到更多谈判筹码,那么这份胜利本身,就失去了价值,甚至会变成一场灾难。于是就出现了“宁可共和党多拿席位,也不愿本党掌权”这种极度反常的政治算计。
可这套博弈逻辑同样暗藏巨大风险。党内中间派把对左翼崛起的恐惧,置于党派整体利益之上,公开释放“宁愿对手获胜”的信号,会不断消解普通选民对于民主党团结性的信任。
一旦共和党借助民主党内斗,进一步巩固国会优势,最终造成的结果,将是民主党在立法议程、司法提名、对外政策方方面面全面陷入被动,而这份代价,最终依旧要整个民主党来承担。
距离11月的大选投票窗口越来越近,民主党内部这种撕裂的派系博弈,还将持续发酵。一边是渴望冲击国会多数席位的整体目标,另一边是党内不同派系之间无法调和的权力博弈,二者互相拉扯,让民主党在大选前夕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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