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怀瑾,今年三十四岁,是仁和医院心胸外科的主治医师。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九年,从住院医一路熬到主治,手上开过的刀少说也有八百台。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刚换好手术服准备进第一台手术间,医务科的人把我拦在走廊上,递给我一份停职通知书 —— 说有人投诉我收红包,让我立刻停止一切临床工作配合调查。我愣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感觉像被人扇了一耳光。我陆怀瑾干了九年医生,没收过患者一分钱红包,这是科室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医务科的人不管这些,只说调查期间不得进入手术室、不得接触患者。九点整,我脱下手术服,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医院侧门走了出去。
正文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我站在路边,脑子里全是那台被我丢下的手术 —— 一个六十岁的主动脉夹层患者,手术难度很高,本来就是我主刀。我走的时候麻醉已经打好了,患者躺在台上等着我。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找了谁顶上。
上午十一点,科里护士小乔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我那台手术换了副主任医师顾维明上,但顾维明刚到没多久就下了台,说难度太大不敢接。后来主任把手术推了,患者家属闹起来了。她又说,上午又收了三个急诊,都是要开胸的,可科里能主刀的就剩主任一个人了。主任今年五十七,上个月刚因为心律不齐住了三天院。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下午一点十五分,值班医生程野又打来电话。他说下午连着来了五个重症患者 —— 三个车祸多发伤,一个心脏破裂,一个食管破裂伴纵隔感染。程野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主任一个人撑不住了,让我想办法回来帮一把。我说我被停职了,进不了手术室。程野说主任骂人了,说谁让主刀走的,现在人都快没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攥得发白。我当医生九年,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怕被骂,是怕那些躺在台子上的人等不到刀落下来。
下午两点,我换好衣服出了门,打车往医院走。两点二十分到了医院,从员工通道进去,刷门禁卡的时候发现权限已经被取消了。我从消防通道爬楼梯上了七楼心胸外科。走廊里乱成一团,我看见主任许长峰从三号手术间出来,手术衣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汗。他看见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他说陆怀瑾你回来干什么,我说我来看看情况。他说五个重症,三个已经进去了,剩下两个还在 ICU 等着,他一个人根本转不过来。他说顾维明不敢接,其他几个住院医连拉钩都手抖。他说那五个患者里有一个是十六岁的女孩,车祸被方向盘顶破了心脏。他说她才十六岁,你要是还认自己是个医生就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三号手术间里监护仪在响。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说:"主任,给我一套手术衣,我进去了。" 许长峰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从更衣室拿了一套新的手术衣扔给我。他说医务科那边他来扛,出了事他担着。我换好衣服,刷手,消毒,进了三号手术间。
台上的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心脏破裂,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我站在台前看了一眼伤口 —— 左室前壁贯通伤,两公分长的裂口,位置不太好。我拿起刀,开始了。这是我被停职的当天下午,我站在手术台上,手里拿着刀,切开、止血、缝合。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这台手术,这个患者,和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的心脏。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患者生命体征终于稳住了。我从手术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许长峰在走廊里等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还有两台,你还能撑吗。" 我说能。下午六点十分,第二台做完,是一个食管破裂的,修补难度很大。我下了台,在休息室喝了半瓶水,感觉胃在抽痛 —— 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六点四十五分,第三台,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妈妈抓着我的袖子说医生你救救她,我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手术比预想的难,方向盘直接顶穿了胸骨,心包填塞严重,心脏表面有两处裂伤。我用了两个半小时,把两处裂伤都修补好了。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二十掉到九十,血压也慢慢上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
晚上九点,三台手术全部结束,五个患者暂时都稳住了。我坐在休息室里,程野给我递了一盒泡面。许长峰推门进来的时候,医务科的人跟在他后面。那个姓方的科长脸色很难看,说陆怀瑾你已经被停职了你怎么还进手术室。我说患者要死要活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方科长说这是违规,要追加处分。许长峰站在我前面,说这台手术我让他上的,责任我负。方科长被堵得没话说,黑着脸走了。我换好衣服从医院后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凉,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 是小乔的消息,说五个患者都过了危险期,家属在走廊里给医生们鞠躬。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长峰打电话说医务科松口了,让我先回去上班,但停职调查还没撤。我说知道了,谢谢主任。他说你别谢我,你昨天救了五条命,全院都知道。挂了电话,我开始回想最近接触过的所有患者和家属,想到了一个姓钱的老板。上周做的冠脉搭桥,手术很成功,他出院那天塞给我一个信封,我当场退回去了,他当时脸色不太好。下午我约他见面问是不是他投诉的,他眼神在躲,却咬定不是他。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在家等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停职通知书。
第四天早上,小乔突然打来电话,说投诉的那个患者家属,是上周一个没做成手术的人。我一下想起来了 —— 上周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求做心脏瓣膜置换,但评估下来风险太高,我建议保守治疗,家属不同意,闹了一整天。那个家属姓孙,叫孙德厚,他说母亲在别家医院也没做成手术,把账全算在我头上。我说我没收过红包,他这是诬陷。小乔说医务科要按流程走,没有证据也得查够十五个工作日。
第六天,许长峰来我家找我。他说那个孙德厚是个无赖,以前在菜市场摆摊,因为缺斤少两被投诉过好几次。他母亲确实病重,但手术风险太大,谁也不敢做。第八天,医院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写心胸外科成功抢救五名重症患者的事迹,文章里没提我的名字,但配了一张手术室的照片,照片里有我的背影。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说这不是陆医生吗,他不是被停职了吗怎么还在做手术。有人回复说,人命关天的时候还管什么停不停职,能救人的就是好医生。我看着那些评论,鼻子发酸。
第十天,医务科通知我谈话。方科长说,经过调取监控和走访相关人员,没有发现你收受红包的证据,投诉不成立。停职解除,明天可以正常上班。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一下子松了。纪检监察那个同志说了一句:陆医生,你那天手术做得很好,那五个患者恢复得都不错。我走出医务科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许长峰,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正门走进医院。小乔塞给我一杯咖啡说欢迎回来。程野从病房出来说陆哥你回来了,三号床今天要复查 CT。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比以前更清楚,当医生这条路,不是只有手术台上的刀光剑影,还有那些你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涌动,有人信你、有人踩你。但只要你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刀,你就得对得起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下午,那个十六岁女孩的父亲来医生办公室找我,拎着一篮自家种的苹果,说他闺女今天能坐起来了。他说我们家条件不好,这篮苹果您别嫌弃。我收下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一躬。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自己的父亲 —— 他在县城开了一辈子修车铺,供我读完医学院。他总说,做人要凭良心。我妈说,做医生要凭仁心。
又过了几天,孙德厚突然来医院找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说陆医生,我错了。他说我母亲没做成手术,我心里难受,就胡乱投诉了你。他写了道歉信交给医务科。我看着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孙师傅,你母亲的病我可以再看看,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是会建议手术的。他眼睛一下子红了,说谢谢陆医生。程野说陆哥你心真大,他害你停职十天你还给他看病。我说他是他,他妈是他妈,两码事。当医生的,实在点好。
十一月中旬,医院年终考核,我被评为年度优秀主治医师。我知道,这个奖,有那天下午五台手术的份量。十二月,我在门诊遇到一个老太太,她说陆医生,我听人介绍来的,说你心善技术也好。我给她讲完手术方案和风险,她说不用商量,我信你。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个十六岁女孩的父亲、想起那个姓钱的老板、想起孙德厚、想起所有从我手里经过的人。他们带着病痛来,带着希望走,或者带着遗憾走。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还在我面前的时候,尽我所能。
年底最后一天,科室聚餐,许长峰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怀瑾,明年你报副高,我给你写推荐。我说谢谢主任。他说你别谢我,你配得上。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妈给我发了条语音,说过年回来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羊肉。我说回,一定回。窗外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新的一年要来了。最重要的是,我还在。我还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刀,还能听见监护仪的声音,还能看见那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一句谢谢。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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