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听说鬼子要来……”
一九四二年4月25日凌晨,河北枣强县堡店村,一位农村大娘随口的一句话,让坐在炕沿边的王宏坤头皮一炸。
屋里其他人早就累得鼾声如雷,只有这位冀南军区的副司令员,盯着手里那盏昏暗的油灯,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这根本不是什么“不太平”,这是几千把刺刀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众人一时间没想到,这一夜的惊魂,竟然只是第二天那场疯狂“生死跑酷”的开胃菜。
那时候的冀南平原,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搞了个“铁壁合围”,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尺,非要把八路军从老百姓中间给抠出来。咱们的队伍那时候是真的难,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说,还得天天防着脑袋搬家。
王宏坤这次出来,身上背着千斤的担子。他是带着任务去视察工作的,同行的还有杨树根和李尔重。这三个人,那时候可是冀南军区的“大脑”和“嘴巴”,要是真在这儿被鬼子给一锅端了,那整个冀南抗战的局面,怕是要塌半边天。
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汉奸和鬼子特务的注意,他们特意把那一身灰布军装给脱了,换上了便装。
王宏坤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打起仗来比谁都精,可这次不知怎么想的,换上了一件从汉奸那缴获来的银灰色绸缎大褂。
这衣服料子是真好,摸着滑溜,看着光亮,穿在身上跟个阔地主似的。当时他可能觉得,这伪装挺到位,谁能想到土八路的首长能穿这么好的绸缎?
但这件衣服,差点就成了他的“送命符”。
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堡店村。这个村子不大,也就零零散散几户人家。他们随便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想着能有个地儿歇脚就行。
接待他们的是位大娘。进屋,上炕,大家那是真累惨了,身子一沾炕席,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没两分钟呼噜声就响成了一片。
但王宏坤睡不着。他这人有个职业病,不管到哪,不把周围底细摸个底掉,他心里就不踏实。
他强撑着那个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跟大娘拉起了家常。
“大娘,最近这附近有啥动静没?”
这一拉不要紧,情报全出来了。
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说,鬼子这两天就在附近晃悠,而且听说东边镇上也有动静,闹腾得厉害。
王宏坤脑子里的地图瞬间就展开了:东边前马镇是我们预设的交通线,如果那里有动静,说明鬼子的包围圈已经快合拢了。
这哪是睡觉的地儿啊,这是睡在炸药包上!
他当机立断,立马把警卫员叫醒,让他趁着夜色去东边前马镇找在那边活动的19团连队,让他们赶紧过来接应。
安排完这一切,王宏坤才敢闭眼。此时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三个小时。
02
“砰!砰!轰!”
天刚蒙蒙亮,一阵沉闷的掷弹筒爆炸声,硬生生把所有人从炕上震了起来。
不用问,鬼子来了。
而且听这动静,不是一股鬼子,是四面八方都有。北边、西边枪声最密,显然是龙华镇那边的日军主力扑过来了。
这就叫“铁壁合围”,鬼子这是下了血本,要把这一带像梳头一样梳一遍。
这时候就能看出老将的素质了。
屋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还在摸枪,有人在找鞋。王宏坤一脚踹开门,吼了一嗓子:“别慌!往东边撤!”
一群人冲出院子,才发现情况比想的还糟。
这哪是扫荡啊,这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远处的尘土飞扬,那是日军的骑兵在狂奔;步兵端着刺刀,哇哇乱叫的声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迫击炮弹跟不要钱似的,一发接一发往村里砸,土房子被炸得直颤悠。
王宏坤这一行人,加上警卫排也就几十号人,手里大多是短枪,也就是驳壳枪,跟鬼子的三八大盖和机枪硬拼,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跑吧!
一行人撒开脚丫子,借着清晨的薄雾,往东边狂奔。
这时候,那件银灰色的绸缎大褂开始“发威”了。
此时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一照,王宏坤身上那件绸褂子反光反得厉害。在一片灰突突的土路和枯黄的庄稼地里,他这身打扮,简直就像个会移动的大灯泡,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鬼子的机枪手眼尖,一看这边有个穿绸子的,心里肯定嘀咕:嚯,这有个穿绸缎的,肯定是个大官,抓活的!
子弹那是追着王宏坤的屁股咬。
“嗖嗖嗖”,几发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带起的风把王宏坤吓出一身冷汗。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这破衣服,早知道穿个破棉袄也比这强啊!回头非给它烧了不可!
没办法,既然成了靶子,就得有当靶子的觉悟。他只能使出绝活——蛇形走位。
他在前面忽左忽右地晃,利用地形地物,一会儿跳进沟里,一会儿钻进树林。鬼子的机枪就在后面追着扫,打得身后的泥土噗噗直冒烟。
那场面,要是放在那时候有摄像机拍下来,绝对比现在所有的战争大片都刺激,因为那是真枪实弹,晚跑一步就得交代在这儿。
03
跑到半路,出大麻烦了。
队伍里还有个女同志——杨树根的老婆张凤琴。
关键是,她那时候身体情况特殊,好像是怀着身孕还是刚生产完不久,身子虚得很。
这种高强度的急行军,大老爷们都跑得肺管子生疼,嗓子眼冒烟,更别说一个虚弱的女人。
眼看张凤琴脸色煞白,脚步踉跄,每跑一步都像是在在那拼命。后面鬼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催命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响。
这时候,必须做决定了。
带着她,速度肯定起不来,最后大家都得被追上,全得死;丢下她,那是人干的事吗?那是战友的媳妇,是革命的同志!
杨树根那个心啊,跟刀绞似的。一边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边是相濡以沫的妻子,这选择太残忍了。
王宏坤环顾四周,眼角突然扫到了路边一个快干涸的荷塘。
那荷塘里虽然没水,但是淤泥挺深,最重要的是,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和烂荷叶,那枯黄的颜色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快!把她藏进去!”
王宏坤当机立断,这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几个警卫员手忙脚乱地把张凤琴扶进荷塘,让她趴在冰冷的淤泥里。
王宏坤还不放心,抓起一大把枯苇叶,厚厚地盖在她身上,只留出一点点缝隙让她出气。
“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安顿好张凤琴,王宏坤冲着警卫排喊:“朝南边打两枪!把鬼子引开!”
这一招“调虎离山”果然奏效。
那件银灰色大褂再次发挥了“灯泡”作用。王宏坤故意从隐蔽处跳出来,往南边一跑,那亮闪闪的身影立马吸引了鬼子的火力。
鬼子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了,嗷嗷叫着追了上来,根本没顾得上搜查路边那个不起眼的烂泥塘。
张凤琴趴在泥水里,听着丈夫和战友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鬼子的皮靴声从头顶踏过,甚至能听到鬼子那叽里呱啦的叫骂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都要跳出来了。
04
往南跑其实也是一步险棋。
那时候的南边,是一片刚犁过的松软地。那是老百姓准备种春庄稼的地,土翻得松松软软,一脚踩下去全是泥,拔腿都费劲,根本跑不快。
鬼子就在屁股后面几百米,那个距离,三八大盖一抬手就是一个准。
这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封锁沟。
这是鬼子为了困死八路军特意挖的,又深又宽,平时这是我们要命的障碍,现在却成了救命的掩体。
王宏坤带着人,连滚带爬地翻进了沟里。
刚喘匀了气,抬头一看,好家伙,南边也来了人!
这一看,心都要凉半截。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不就是绝路吗?
王宏坤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把保险打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是……民兵?!”
李尔重眼尖,喊了一嗓子。
原来,对面来的不是鬼子,是听见枪声赶来支援的当地民兵。
虽然他们装备差,手里拿的是土枪土炮,甚至还有大刀长矛,但这时候哪怕来个拿烧火棍的也是亲人啊!
有了民兵的接应,火力稍微强了点,大家心里那口气也稍微顺了点。
王宏坤指挥大家依托封锁沟进行反击。鬼子一看这边有准备,也不敢贸然冲锋,开始架起掷弹筒轰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边——就是鬼子来的那个方向,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还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这动静不对啊!
追击的鬼子一下子愣住了:后院起火了?
这事儿说起来,真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也该着鬼子倒霉。
还记得王宏坤昨晚派出去找前马镇驻军的那个警卫员吗?
那警卫员虽然没把大部队带回来,但是前马镇附近的19团那个连队,加上警卫排的一部分人,在听到这边的动静后,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们没有直接往南边硬冲过来救人——那样会被鬼子主力包饺子,大家都得完蛋。
他们选择了“偷塔”。
鬼子为了抓王宏坤这条“大鱼”,把龙华镇和周围据点的兵力全调空了,一股脑地往南边追。
这就导致他们的后方指挥所,也就是设在前马镇的那个临时指挥部,空得跟鬼屋似的,只剩下几个通讯兵和文职军官。
那个连长也是个狠人,带着人直接摸到了鬼子屁股后面。
“打!”
一顿手榴弹甩进去,鬼子的指挥所瞬间开了花。
里面的日军指挥官还在那打电话调兵呢,直接被炸上了天,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这一下,前线的鬼子彻底懵了。
指挥系统瘫痪,后路被断,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乱了套。
“八嘎!撤退!回防!”
追击王宏坤的鬼子哪还顾得上抓什么“穿绸缎的大官”,掉转屁股就往回跑。
看着鬼子狼狈撤退的背影,趴在沟里的王宏坤擦了一把脸上的泥,长出了一口气。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悬!”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我们跑了一上午,不仅没死,还顺手把鬼子老窝给端了?
05
鬼子撤了,大家赶紧跑回那个荷塘。
从泥水里把张凤琴扒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都紫了,但这命,算是保住了。
看着满身泥水的战友,看着劫后余生的妻子,杨树根这个铁打的硬汉,眼圈也红了。
这一天,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从地狱到天堂,其实就差那一个“回马枪”。
王宏坤脱下那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银灰色绸褂,数了数,上面竟然有五六个弹孔。
这衣服要是再薄一点,或者是鬼子的枪法再准那么一点点,那后果真是不敢想。
这哪是衣服啊,这是阎王爷发的“免死金牌”体验卡啊。
这事儿过去很多年了。
但每次提到一九四二年那个春天,这几位老前辈都还得唏嘘半天。
咱们来看看这三位“跑酷达人”后来的造化。
那个穿着绸褂当诱饵的王宏坤,那是真正的猛人。红军时期就是军长,抗战时期是旅长,解放战争那是二野的副司令。一九五五年授衔,上将!那是开国将帅里顶尖的存在。组建人民海军的时候,他也是元老级的人物。
那个把媳妇藏在泥塘里的杨树根,后来也是一路硬仗打过来。解放战争时期在广州军区当过副司令,一九五五年授衔,少将。虽然军衔比王宏坤低了一级,但那也是响当当的将军。
至于那个眼尖的李尔重,这位爷更是文武双全。人家后来没在军队系统一直干下去,转到了地方。这一转不要紧,直接干到了河北省省长,兼任省委书记,那是妥妥的正部级高官,封疆大吏。不仅官做得大,文章写得也好,被夸过是“才子”。
晚年写回忆录的时候,李尔重专门提到了堡店村的那一晚。他觉得,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最痛快的一次。
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
那场战斗,原本是一个死局。
几千日军,铁壁合围,几十个八路军便衣,还得照顾家属。
按常理推演,这基本就是“全剧终”的剧本。
但这三个人硬是凭着那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劲头,把死局给盘活了。
王宏坤的直觉,杨树根的隐忍,李尔重的冷静,再加上那只“神兵天降”的小分队,缺一环都不行。
哪怕是那件惹祸的银色大褂,在关键时刻也起了引怪的作用。
这就是战争,充满了偶然和必然。
没有什么“剧本安排”,只有在生死边缘被逼出来的极限操作。
你说他们当时怕不怕?
肯定怕。
王宏坤后来跟子女聊天时说过,当时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怕归怕,该冲还得冲,该断还得断。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骨头,硬!
这故事吧,得从一张照片说起。王宏坤一九九三年才走,享年八十四岁。
临走前几年,他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可能还会想起那个早晨。
想起那件银灰色的绸缎褂子,想起那个满是淤泥的荷塘。
还有那天早上,大娘那句救了他们命的话。
那些日子,那些人,就像那天的枪声一样,虽然远了,但永远都在耳边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