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原本以为,和美国把关系经营到“老朋友”的份上,很多事就该有个基本的底线。二十年里,它对美国商品几乎一分钱关税都不收,把自由贸易协定当成一块稳当的地基,至少可以保证规则不会突然翻面。可等到关税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才发现那份笃定并没有想象中牢靠。
新加坡长期对外讲的是“不选边站”。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姿态,其实更像一套精算出来的生存方式:经济层面尽量贴着亚洲增长的脉搏走,安全层面则把自己放进美国主导的体系里。只要两边都还愿意克制,这种安排就能把风险摊薄,也能让新加坡在夹缝中保持回旋空间。问题在于,一旦某一方把“克制”放到一边,剩下的就不是技巧,而是承压能力。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政府宣布对全球贸易伙伴征收所谓“对等关税”,新加坡被列入10%的税率。数字看上去不算夸张,但对新加坡而言,刺痛点不在百分比,而在逻辑:明明与美国有自由贸易协定,明明长期是对美国的贸易逆差国,按照美方自己强调的“对等”口径,新加坡很难被解释成“占便宜的一方”,却仍然照征不误。
把这一下放到日常经验里理解会更清楚。新加坡过去常被当作一种“可预测”的经济体:规则明确、制度稳定、合同能执行。现在问题不是关税本身,而是协定被绕开时几乎没有缓冲。你可以谈市场波动,也可以谈企业成本,但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更基础的疑问:白纸黑字到底能约束谁,能约束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看中美两边的互动,这种反差更明显。美国的做法是直接把关税工具推到台面上,不管先前承诺如何排列;而新加坡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在同一时期却呈现出另一种走向:2024年底,中国与新加坡升级了自由贸易协定,条款比以前更优惠。两条线并排时,新加坡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长期投入的那份“安全感”,究竟来自制度,还是来自对方的需要。
理解新加坡为何会把自由贸易协定看得这么重,就得回到2004年。那一年,新加坡与美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从此对所有美国商品实行零关税。二十年下来,新加坡从美国买的东西比卖给美国的多得多,累积形成大约30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换句话说,在这段关系里,美国长期处在净受益的位置,新加坡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市场准入和关税让利。
这种让利并不是无缘无故。对新加坡而言,协定不只是贸易安排,更像一种“制度背书”。小国最怕不确定性,尤其怕规则忽然被改写。把美国拉进一份长期协定里,至少可以让外界相信:新加坡与美国的经济关系有固定轨道,美国在亚洲的存在也有某种持续性。新加坡把这种持续性理解为安全的一部分,甚至是整体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但安全层面的投入并不止于协定。早在1990年,新加坡就与美国签署备忘录,允许美军使用其海空军基地。到了2019年,李显龙与特朗普续签相关安排,把期限延长到2035年。樟宜基地长期被视为美国海军在东南亚的重要支点,新加坡也因此被美方称为“主要安全合作伙伴”。从操作层面看,新加坡并不只是保持礼貌距离的旁观者,而是把基地、后勤、区域存在感这些要素,嵌进了美国的安全布局。
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新加坡的态度甚至比“合作伙伴”更积极。2016年南海仲裁案期间,李显龙曾四处游说各国,希望大家向中国施压。后来,中国在香港扣留了新加坡的装甲运兵车,新加坡才意识到安全议题上的用力过猛会带来直接代价。从那之后,新加坡开始收敛,更多强调“两边都是朋友”,努力把表态控制在可回旋的范围内。
也正因为此前投入过,新加坡在2025年的关税事件上反应格外集中。黄循财在国会讲话时措辞罕见强硬,强调新加坡与美国存在自贸协定,也强调新加坡对美国长期是贸易逆差国,按美方自己的“对等”逻辑,不应被征税,却仍然被征。他把问题落在一句话上:“这不是对朋友做出的事。”紧接着,新加坡副总理颜金勇也表态,对美国的决定“深感失望”,并专门点出一个细节:新加坡是整个东盟里唯一对美国保持贸易逆差的国家,等于是在东盟范围内最“让美国赚钱”的那个,却仍然没有被放过。
当新加坡把这些事实摆出来,意图其实很清楚:这不是要讨价还价,而是要证明规则被抽走了。你可以说税率是政策工具,也可以说美国国内政治会影响贸易决策,但对于一个以制度信誉立国的国家来说,被忽略的不是某项优惠,而是“协定能否在关键时刻起作用”这个根基。新加坡过去愿意付出长期零关税的成本,正是因为相信协定能提供可预测性,如今却在最需要可预测性的时候失效。
这也把新加坡的对冲策略推到了更尴尬的位置。那套策略的前提,是两个大国各取所需、彼此约束:你在经济上和中国保持深度连接,在安全上与美国保持紧密合作,同时尽量不把任何一方逼到“必须做选择”的地步。一旦某一方开始“六亲不认”,小国就会发现自己没有多少筹码。对新加坡来说,关税事件给出的信号很直白:美国要使用关税工具时,并不会因为你在安全上配合而手下留情;而你在安全上曾经得罪过的一方,也不一定会因为你今天受挫就自动替你兜底。
新加坡曾经确实拥有一种体面的身份,就是充当中美之间的桥梁。2018年特朗普与金正恩的历史性会晤选择在新加坡举行,那段时间,新加坡的“中间人”角色被放大,全球镜头都对准这个小岛国。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当时的中美关系仍然存在一定的互动空间,双方都愿意让第三方提供场地、提供缓冲,也愿意给这种“中间地带”留一席之地。
可到了2025年,环境已经明显不同。特朗普重新上台后,对全球挥舞关税大棒,中美关系持续紧张,博弈从贸易延伸到科技,再延伸到安全。李显龙用过一个很重的说法,称这是“80年不遇的惊涛骇浪”,并判断中美矛盾已经积重难返。美国把中国视为挑战者,这种根本性的对立,很难靠几轮谈判就消解。在这种格局里,“中间人”的价值自然会缩水,因为双方更在意的是对抗的效率,而不是斡旋的姿态。
区域合作的路径也在改变。RCEP已经生效,中国—东盟自贸区在升级,中国与印尼、越南、马来西亚等国的往来越来越紧密。很多合作不再需要绕道某个单一枢纽,供应链、投资、产业协作开始更直接地对接。对新加坡而言,这意味着它过去依赖的“枢纽溢价”会被稀释:并不是谁刻意排除它,而是区域网络变得更密,绕行的必要性变少了。
关税为什么会让新加坡这么疼,还要看它的经济结构。新加坡有一个常被提及的指标:贸易依存度大约327%,也就是进出口贸易总额是本国GDP的三倍多。这个比例放到全球范围都非常突出,意味着国家命脉高度系在国际贸易上。只要全球贸易流动放缓,或者关键市场提高壁垒,新加坡的受冲击程度就会被放大。
2025年4月7日,美国“对等关税”正式落地后的第一个交易日,新加坡海峡时报指数暴跌7.5%,创下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单日最大跌幅。恐慌情绪带动各板块下跌,蓝筹股成交量也明显放大。华侨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颜圣充给出的预测是:新加坡上半年可能陷入技术性衰退,也就是连续两个季度GDP环比萎缩。他预计2025年二季度GDP环比可能萎缩2.4%。新加坡贸工部官员也承认经济可能进入技术性衰退。黄循财公开警告,不排除全年衰退的可能性,政府把2025年GDP增速预期从1%—3%下调到0%—2%。
这些数字背后,指向的是同一个现实:新加坡的港口、金融、物流、跨国公司区域总部等优势,都建立在全球贸易畅通的基础上。它是全球第二大港口,是亚太金融中心,也是许多跨国企业布局东南亚的节点。当贸易保护抬头、全球贸易可能萎缩时,这套“贸易立国”的模式就会暴露出软肋。全球化红利的受益者,在逆全球化趋势到来时,也更容易成为承压者。
把这些线索合在一起,新加坡的处境就像一个时代的缩影。美国不再优先维护自己曾推动建立的全球贸易体系,多边规则被单边工具挤压,协定的约束力变得不稳定。小国过去相信制度与协议能提供护栏,如今却发现护栏可能随时被移开。黄循财说过一句很直接的话:“我们最终还得看美国的脸色。”这并不只是情绪表达,而是在描述权力结构:当规则越来越由实力来解释,小国能做的往往是降低暴露面、扩大备选项、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最容易被施压的那一个。
新加坡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冲击的国家,也很难是最后一个。它用二十年的零关税、长期的贸易逆差、基地合作与安全配合,换来了一次清晰的提醒:协议可以是合作的工具,但未必天然具备保险功能。真正决定它能否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各方当下的利益与选择。当利益方向改变,纸面承诺能起到多大约束,往往取决于承诺背后还剩下多少对等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