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恋我的腿。这听来或许浅薄,像对镜顾影的庸常自恋。但我的迷恋,并非源于它们符合某种“美”的标尺——那太被动,像是等待被量度的静物。不,我迷恋的,是它们作为动词的存在,是它们向我演示的那套关于“支撑”与“抵达”的、沉默而有力的语法。
它们首先是“柱”。在晨起第一缕混沌的意识里,是双腿承接了从床榻到地面的重量转移,将我稳稳立于现实的地板。这简单的直立,是一种每日重演的、对身体主权的无声宣告。它们撑起我整个世界的物理框架,让我得以俯身拾物,也让我能够昂首行走。这基础的、不被歌颂的支撑力,是它们给予我的第一重笃定。
进而,它们是“笔”。当我行走,步伐便是在城市这张巨幅画布上,以身体为轴心划下的、不断延伸的线条。这线条记录心情:轻快的碎步是心情明快的潦草速写,沉思时的缓步则是凝重深沉的素描。它们用节奏和力度,将我内在无形的情绪,翻译成地面上一串串可见的、私人的足迹。每一步,都是对空间一次微小的征服与命名。
最深的迷恋,源于它们作为“锚”的特质。思绪常如飞鸟,容易飘散于焦虑的云端或回忆的深谷。而当我感到心神游离,无所依凭时,我会将意识缓缓下沉,最终凝聚于双腿——感受脚掌贴合地面的实在压力,感知小腿肌肉在静止时细微的、温热的张力,甚至那皮肤表面空气流动的凉意。这一刻,腿成了我将飘忽的自我意识,拉回此时此地的、最可靠的锚点。它们让我记起:我在这里,我占据着空间,我拥有这具可以移动和感知的、具体的身体。
旁人或许只看见线条与弧度,一种被观赏的风景。但我所迷恋的,是这风景之下,那套精密的、无言的生命力学。它们不说爱,却每日承载我;它们不谈美,却步步勾勒我;它们不诉哲学,却时刻将我从虚妄中拉回存在的实地。
因此,我的迷恋,绝非对客体的沉迷,而是对一种功能的敬畏与深情。它们是我最忠实、最智慧的伙伴,教会我何为根基,何为路径,何为在动荡世界中,保持重心的艺术。迷恋我的腿,便是迷恋那具血肉之躯内部,所蕴含的、支撑起整个“我”的,那部分沉静而伟大的力量。它们是我得以成为“我”的,最重要的凭据与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