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的巴黎依旧寒风凛冽,塞纳河面浮着薄雾。中国首任驻法大使黄镇一身军大衣,步履从容地走进爱丽舍宫。旁人只知他谈笑间赢得戴高乐的敬意,却很少有人想到,这位将军大使四个月前还在印尼雅加达为两百余万华侨奔走,转身便挑起中法建交的重担。黄镇骨子里的那股硬气与柔情,就在这种来去匆匆的转换里悄然酝酿。
时间再往前推十二年,1952年夏天,上海静安寺路的招待所小院里,陈毅端着茶碗打趣黄镇:“黄镇有三绝——书画诗,若能常写作,定为天下知。”一句玩笑挑亮了灯下的友谊。两人都曾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又同样热衷笔墨诗词,彼此欣赏自是不言而喻。那年陈毅44岁,黄镇43岁,肩头的军衔与诗笺上的浪漫在夜风里交织,难得的惺惺相惜由此奠定。
友谊之外,是日复一日的硬仗。1954年10月,黄镇刚从匈牙利任期满载誉返国,妻子朱霖产女未足月。周恩来忽然派人递来密电,印度尼西亚大使一职拖了两年还空着,必须立刻补位。黄镇没有犹豫——甚至连孩子的满月酒都缺席。到任雅加达后,他端出“三好政策”:愿入印尼籍,好;愿保留中国籍,也好;愿回国,更好。这一招看似平实,却精准击中了东南亚各国的痒点,270万华侨的国籍悬而未决终得落地。毛泽东说“有创造”,陈毅拍手直夸“好”。
1958年,陈毅进京出任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面对陌生的外交口径,他在日记里自揶揄“说话常带火药味”,担心把锅砸了。毛泽东却笑他“临事而惧,是优点”。就这样,手握“火药味”的陈毅搭档“谈判桌优雅剑客”黄镇,二人合力撑起了那段蔚为风云的中国外交。
进入1967年,国内局势骤变。7月23日傍晚,黄镇携朱霖回到北京,刚放下行李,就被要求去给留学生作检查。外交部大院里批评会一波接一波,墙头贴满大字报。朱霖悄声提醒:“’好’的还在后头。”果然第二天,批评升级,黄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告示”首行。
两个月前的怀仁堂会议,陈毅因替几位老同志说话,被扣上“顶牛中央”的帽子。风声最紧时,他被安排住进人民大会堂边厅,几乎与外界隔绝。8月初,外交部被通知全员赴人民大会堂参加“揭发陈毅”大会,使馆夫妇亦列席,无缺席例外。
那天上午,阳光透过高窗,扎眼得很。黄镇进门就寻找陈毅——短袖白绸衫,面色憔悴,却仍坐得笔挺。让黄镇松口气的是,旁边正是公安部长谢富治。谢与陈毅同在老部队,熟情熟理,按理说足可挡下一切冲撞。
会议开始后,气氛迅速变得喧哗。突然,一个身穿背心的壮汉奔向主席台,目标直指陈毅。谢富治纹丝不动,台下已有人抽冷气。危急瞬间,黄镇猛地起身,声音凌厉:“谢富治,你怎么不管!”短短一句,回声在穹顶盘旋,如同惊雷。会场霎时静滞。谢富治抬眼,对上黄镇灼灼目光,神色躲闪。警卫随即冲上前挡住壮汉,将陈毅扶入后台,险象才得以止息。
有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朱霖,示意她劝劝丈夫。朱霖面色苍白,却只是攥紧黄镇的袖口。黄镇喉结滚动,两眼发红,低低自语:“同一个部队出来的人,怎能见死不救。”这一幕,后来成了大会堂里无人敢再提却又难忘的片段。
会后,黄镇和26位大使联名上书周恩来,请求为陈毅澄清。周恩来迅速召见,几句沉声交代,外交部的风势才略有回旋。同年秋,陈毅在北京大学露天台发表《我这个外交部长》,仍是那股子倔劲:“让我随风转,那我可不干。”尽管言辞犀利,但末尾留给身边人一句叮嘱:“日后要留心。”黄镇回家复述给朱霖,夫妻二人对视无言,却都明白:风浪远未停息。
1969年春,中央决定让黄镇重返法国。5月20日,他登机前只说了一句:“我这就去继续未完的事。”巴黎再次张开臂膀迎接这位“将军画家”。随后的四年,中法关系持续升温;1973年,尼克松访华后,他又飞往华盛顿,出任中国首任驻美联络处主任。白宫草坪的新闻镜头里,黄镇银丝微扬,依旧握手有力,神情淡定,好似当年在延安窑洞前擦拭枪栓的青年。
27年的外交征程转瞬即逝。1989年12月10日,黄镇病逝于北京,终年八十。那年冬天,太行山麓飘雪,他的骨灰按照遗愿埋葬在昔日战斗过的土地。人们记得他在巴黎的微笑,也记得那声震彻大会堂的叱问。历史走远,黄镇与陈毅的身影渐行渐淡,却始终在中国外交的坐标上亮着灯,为后来者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