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雾锁山城。三兵团司令员陈锡联顶着湿冷的江风走进西南局院落，他刚被任命兼任重庆市第一书记、市长，心里七上八下。邓小平听完汇报，只抛下一句：“打仗是为人民，当市长也是为人民，不会就学。”简单，干脆，却让陈锡联吃下了定心丸。多年后回望，这一幕恰是两人半生情谊的缩影——宽厚与严格交织，信任与要求并存。
时间拨回十二年前。1937年10月中旬，阳明堡机场火光冲天，日军二十四架轰炸机化为残骸。769团团长陈锡联带着缴获的机枪兴冲冲赶回师部。邓小平见面就笑：“陈团长，能打！”那声“能打”，是赞扬，也是期待。很快，“神头岭”“响堂铺”接连取胜，河谷山岭间回荡着“钢炮团长”的外号。邓小平常对参谋说：“这门钢炮闲不住，让他开火！”陈锡联听得心里热，但也知道，赏识背后是更高的标准。
1946年中秋，晋冀鲁豫野战军暂歇锋镝。刘邓首长把三、六、七纵主官叫到林间小院，邓小平一开口：“今天不开庆功会，开‘不握手会议’。”空气瞬间凝固。敌情逼近参谋屡次进来催，会议仍拖到下午。陈锡联忍不住拉杨勇低声嘟囔：“咱俩不检讨，散不了。”两个人抢先作了自我批评，邓小平这才点头。会后战士们悄悄议论：“首长一句话没嚷，威风却透骨。”陈锡联心里明白，这是提醒部队别被胜利冲昏头。
1950年初春，新中国百废待兴。西南机关干部到重庆安顿，几位处长忙着挑大房子。消息传到北京路上的邓小平，夜里把各部门负责人请到家里，冷不丁一句：“今天也不拉手。”大家面面相觑。邓小平话不多：“老百姓挤在棚屋，我们却挑房。原来住这些屋子的人去哪儿了？”众人无言，房子问题当天夜里就解决。陈锡联后来回忆：“邓政委批评一次，我们就前进一步。”
转到1973年，陈锡联调任北京军区司令员，邓小平第二次走上前台，两人时常在西长安街侧楼碰面。陈锡联负责国防工业，汇报中总爱自嘲一句：“炮兵出身，懂行不多。”邓小平摆摆手：“肯干就行。”然而形势急转，1976年春，邓小平再度遭受冲击。陈锡联身在军委常委，却帮不上忙，这份愧疚压在心头。
1976年10月下旬，北京西郊初霜。粉碎“四人帮”后，李先念和陈锡联同车去永福路探望邓小平。车里，陈锡联一句话没说，额上细汗不断。门一开，邓小平迎出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老陈，来啦。”短短动作，胜过千言。陈锡联上车返程时忍不住对李先念小声说：“小平同志没有怪我。”一句轻叹，道尽心事。
1978年春天，西单念斋胡同。邓小平主动找陈锡联谈心。陈锡联刚坐定便诚恳检讨：“那几年我没替您说话……”邓小平摇头：“谁都不容易，你也没办法。”接着又一句：“有错误不要紧，改就是了。”豁然开朗，陈锡联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后来有人议论陈锡联“野心不小”，邓小平公开驳斥：“老陈没有野心。”重情重义至此，可见二人交情之深。
1997年2月19日夜，北京灯火昏黄，93岁的邓小平溘然长逝。接到噩耗，陈锡联沉默良久，只说：“老首长嘛，我们好像失掉了什么。”翌年夏，他被邀赴香港观礼，登机前端详机窗外云层，突然轻轻叹息：“小平想来的地方，他没能亲眼看。”1999年6月，85岁的陈锡联病逝北京，官兵在灵堂前摆上那张珍贵的合影——1976年，邓小平主动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