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0月27日凌晨五点,北京西郊的天空灰蒙一片,气温只有六度。李燕平刚端起搪瓷缸,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几辆吉普车同时停在家门口——她被带往空军路线教育学习班接受隔离审查。对一个从十六岁开始当通讯员、又随部队打到东北的老党员来说,这一幕陌生得厉害,却来得异常迅猛。被推上车前,她回头瞥见小女儿江新德跌跌撞撞追了出来,没来得及说话,车子已驶离大院。

接下来的八年,李燕平的轨迹转向湖北红安县。她拖着一条略显跛的腿,在稻田里翻泥插秧,日头晒得脸颊脱皮。新兵时期练出的直腰板,如今常弯成一把镰刀。南方水田里的蚂蟥一贴上腿,她咬牙攥住,猛地一扯,血珠立刻冒出来。有人心疼地说她“吃不了这份苦”,她只淡淡回了一句:“欠下的,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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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跳到1979年7月。中央决定对“九一三”案涉人员重新复查,湖北省委很快收到了空军保卫部的电报。红安县干校的扩音器吱呀作响地播放名单,李燕平的名字排在第七行。她提着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旧皮箱,沿着京广线一路北上,落脚丰台镇西后街。昔日空军大院的宽敞楼房早换新主,她只能住到三女儿江新德12平方米的小屋里。窗台摆着几本旧簿册,墙角堆着回收来的铜线铝皮,日子紧巴巴,却也安稳。

1980年11月,中共中央批准对林彪、江腾蛟等案件公开审理。北京人民大会堂外设立的大喇叭,从清晨五点到晚间八点循环播报特别法庭流程。那三天,丰台废品回收公司门口挤满看热闹的人,江新德趴在小收音机前,不肯错过一句。有人悄声问:“你爸要出结果了,害怕吗?”她把耳机摘下,轻轻哼了一句:“我爸该落这个结果。”声音不高,却透着分寸分明的冷静。

回溯二十年前,江腾蛟在空军系统颇受瞩目。他1920年生于湖南浏阳,1949年随四野入京,1955年授大校衔。1964年,44岁的他升任空军高炮师师长,被看作“年轻得过分”的少将候选人。也正因如此,1969年夏,他频繁出入毛家湾,同林彪叶群联络,李燕平起先觉得是正常“工作汇报”。不料“挑选内部服务人员”的名义迅速异化,李燕平被要求化名“李岩”,携公函到江西、武汉物色“文艺人才”,外人只当夫妻俩在搞“文化慰问”。

1971年3月初,江腾蛟突然拉着李燕平说:“立果叫我去上海,有急事。”那晚灯光昏暗,李燕平心里发虚,仍为江腾蛟办妥“看病探亲”的假条。五个月后,“九一三”震动全国,江家八个孩子被紧急隔离审查。长女在佳木斯被调离机要岗位,次女在上海滚动轴承厂的护士证也暂扣。只有十一岁的江新德,因为年纪小,得以留在北京读书。此后近十年,她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父亲,只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家事如麻,笔墨无用。”

值得一提的是,当空军保卫部调查组再度登门时,江新德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干脆。“案情板上钉钉,我父亲卷进去不是一朝一夕。”她递上一叠厚厚的思想汇报,里面详细记录母亲在农村劳动改造的点滴,连收获多少稻谷都标了数字。调查员略带惊讶地问她缘由,她摊手答道:“史料要精准,不能乱。”

11月22日,法庭宣布江腾蛟被判十五年徒刑、剥夺军衔。那天上午,丰台的广播刚响,李燕平竟难得地睡到九点半。邻居多嘴,“是不是松了口气?”她只摇头,没有解释。事实上,她在听到“未判死刑”四个字时,喉咙里瞬间涌出一股说不清的酸。情感复杂,外人无法完全读懂。

年底,中央组织部批示:李燕平行政18级,办理退休。她领到两百多元补发工资,简单收拾行李,搭上开往山西太原的绿皮车。两年后,江腾蛟被安排在太原监狱劳改医院从事图书管理,夫妻俩隔一堵墙遥望,偶尔获准短暂会面。儿孙们陆续成家,最小的一双外孙总爱蹦到她怀里缠着听故事。他们只知道姥爷“在医院上班”,不知道昔日的天空也曾属于他。

有人议论,李燕平为何没有与过去彻底决裂。她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参加革命的那一刻,认准党,认准规矩。走错一步,挨罚天经地义。”短短一句,却道尽近三十年的跌宕。江新德后来回忆:“母亲那股硬劲,谁劝也劝不动。”

1988年冬,江腾蛟刑满释放,在太原街头走了很久,最后折回家门。饭桌上,他看着已经斑白的李燕平,嗓音干涩地说:“对不起。”李燕平没有抬头,慢慢把筷子放下:“别再说那个字,上饭。”一句寻常家常,像是为这段波折画了句点。

许多年过去,这个家庭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江新德依旧在废品公司干统计,偶尔给学生们讲一段“数字背后的故事”。课堂上,她不会提父亲的官阶,也不会提母亲的勋章,只重复一句话:“账要算清,人也一样。”在场的听众往往先是一愣,随后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