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人生要有目的,要追求意义,要活成一部主题鲜明、结构严谨的巨著。于是我们忙于雕刻自己,修剪枝桠,力求符合某种“正确”或“高尚”的模板,并为所有偏离路线的欲望、虚度的光阴、无用的痴迷感到隐隐的羞耻与焦虑。直到某个蝉鸣嘶哑的午后,望着窗外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树叶,一个念头如清风拂过:这短短一生,或许,什么都不为过。
这个“不为过”,并非鼓吹放纵或虚无。它首先是一种对生命本真质地的重新触摸与全然接纳。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像山间一股泉水的涌出,它不为解渴,不为灌溉,不为成就任何瀑布或深潭的景观。它涌现,只因为它是一股泉水,这是它唯一且足够的理由。我来到这世上,呼吸,生长,感受,这本就是一场无需向任何人、任何宏大叙事递交申请书的、庄严的“发生”。我的喜悦、我的眼泪、我那些无法归类的古怪念头,都是我作为一股独特“活水”的自然流淌,何过之有?
它更是一种对体验广度的深情许可。在“意义”的暴政下,我们常将生命体验粗暴地分为“有用的”与“无用的”,“深刻的”与“浅薄的”。我们推崇奋斗的汗水,却鄙夷发呆的慵懒;赞美深刻的哲思,却轻视单纯的感官之娱。然而,生命是无数瞬间的串联,每一个瞬间都有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滋味。花费整个下午观察蚂蚁搬家,不为过;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并为之心碎,不为过;痴迷于收集无用的落叶或瓶盖,不为过;在某个人生阶段只想虚度光阴,不为过。这些体验,或许无法兑换成功勋章,却丰满了我们灵魂的肌理,定义了我们是谁。
最终,这个“不为过”,指向一种存在的勇气。它意味着我收回向外部世界不断寻求认可与批准的目光,转而将审判权交还给自己的内心。我不再需要为我选择的生活方式、情感倾向、审美趣味进行永无止境的辩解。只要这选择出自本心,未伤及他人,它便是我生命画卷中合理的一笔。我不必活成一个励志故事,我可以活成一首朦胧诗,一段无标题音乐,甚或是一阵自由来去的风。
短短一生,如朝露,亦如长河。其珍贵,不在于我们最终雕刻成了怎样的雕像,而在于我们作为一块有知觉的原料,所经历的所有雕刻的冲动、犹豫的纹理、与放弃雕刻后那天然的形状。不为过,便是对自己这独一无二、无法重来的一生,致以的最深切的理解、最慷慨的赦免,与最温柔的爱意。我存在,我体验,我成为我——这,便是一切意义的基石与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