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是宁波下辖的一个县,跟同属宁波的慈溪比起来,象山的名气要小得多,在经济排名也不靠前,放在浙江省也不过算是个“中等生”。
但去年象山是宁波各县区GDP增速最快的,2024年的时候象山就已经是准千亿县(942.99亿元),在全国百强县排第53。而且,从象山走出来的亿万富豪和众多企业家,在整个宁波的数量都是最多的。
不显山不露水往前发展的象山,去年因为“寒碜”的县政府大院广为人知。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经济“中等生”的小县能批量产出亿万富豪?
单论区域经济的体量,象山县确实在宁波排不上号,但是若以亿万富翁的数量,象山却并不落后于其他的地方。
一代代从象山走出来的企业家,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特征,而他们鲜明的个性又汇集成了象山人创业的底色。我们就从几位象山的企业家开始,去看看这个经济“中等生”的小县,为何能扎堆出现亿万富翁。
01 “我要培养100个身价过亿的老板”
1950年出生的郑宏舫,16岁跟着邻村的泥瓦匠做学徒,学刷石墙。聪明健谈的郑宏舫有想法又能接到活,大家有什么事都习惯请这个年轻人出出主意。以至于郑宏舫多年后调侃说,从做第一份工作开始就没当过“二把手”。
22岁那年,偶然听说上海急缺工程石料,于是这个年轻人从象山倒了5趟车来到上海滩。
彼时的上海街头灰头土脸,浦东还是一片荒郊野地。但是郑宏舫敏锐地感觉到,这座城市似乎正在积蓄着一种力量。他没有犹豫,回到象山第一件事就开始鼓动老乡跟他一起去上海闯荡。
拎着灰桶、拿着泥刀,象山的年轻人开始了创业之路。他们接的第一个“项目”是搭简易房、修下水道,就是凭着“别人不干的活我们干,别人不去的地方我们去”的劲头,郑宏舫在上海立住了脚。
上世纪90年代,上海开始密集地修建高架桥。已经小有成就的郑宏舫开始大手笔购买专业设备,特别是接到了上海南北高架的项目,他花了3.6亿买了各种先进的设备。很多人质疑说“投这么多钱还不如做点小工程过过小日子”的时候,郑宏舫却说,“想过小日子,何必来大上海”。
一战成名。郑宏舫和他的宏润建设成了上海高架桥建设的主力。延安路高架、鲁班路立交、浦东机场高架、虹桥枢纽……上海市五分之一的高架项目都出自郑宏舫之手。
既能上天也能入地。1995年,自己买了盾构机的宏润建设,成了全国第一家地铁盾构施工的企业,也成了修建上海第一条地铁的参与者。目前上海27条地铁线路,每一条都有宏润建设的身影。
去年,作为国内最早研发盾构换刀机器人的宏润建设,入股了多家机器人公司,开始进军机器人科技赛道,探索消费级和工业级机器人技术革新。
出身象山普通农家的郑宏舫,这些年带出来的家乡建设者数以万计,已经75岁的他说,自己培养了70多个身价以亿计算的老板,他的目标是培养100个,那时他就可以退休了。
作为同乡,同样是做建筑行业的另一家上市公司——龙元建设——的董事长赖振元曾说过,“企业家都是野生的”,而这些从象山走出来的“野生”企业家身上所展现的坚持、务实与崇尚科技就是生产力的精神,是象山亿万富翁层出不穷的底色。
02 “创二代”不做“富二代”
1969年出生的周晓峰和他的哥哥周敏峰,算是象山企业家的中生代,也是不折不扣的“创二代”,他们分别掌管着两家上市公司。
周晓峰的父亲周辞美,1972年借钱办了一家塑料制品厂,不过这家小厂先是被取缔,后来被划归到当地邮电局,复产后长期处于亏损状态。
1980年,周辞美重新接手这个“烂摊子”,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喜欢挑战,好的时候不一定想回去,坏的时候倒愿意迎难而上”。这个工厂也成了后来汽配行业的龙头企业华翔集团的前身。
1989年,周辞美毛遂自荐拿下了一个汽车空调壳体研发的业务,当时,汽车空调壳体塑料模具在国内还是空白,光模具开发就要600万。
喜欢挑战的周辞美决定冒险,“人家不敢动的我们动,人家不会做的我们做,才有竞争优势”。一年半之后,国内首个汽车空调壳体被华翔研发成功,周辞美和华翔搭上了汽车国产化进程的首班车,成为上海大众、一汽、广汽、丰田、本田、奔驰等汽车企业的零部件供应商。
创业容易守业难,面对如何“守业”这个摆在国内民营企业家面前的难题,周氏父子没有选择“守”,而是选择了继续创业。
大儿子周敏峰1989年进入华翔集团,从钳工学徒做起专注技术,一步步成为港股上市公司华众车载的掌门。小儿子周晓峰大学毕业后在邮电局做了几年技术员后辞职到华翔集团做销售,后来自立门户成立华翔电子,2005年在深圳上市,成为象山工业领域第一家上市企业。
周晓峰兄弟俩的工厂里都挂着周辞美提出的“实干兴业、荣辱与共”这八个大字。但是,他们也清楚地看到现在与老一辈所处的时代又有很大的不同。
传承是根本,更重要的是创新。早已是国内汽配行业巨头的华翔集团,开始涉足人形机器人。去年5月,华翔和上海智元还有象山工投合作,用自己丰富的制造技术和经验联合打造具身智能机器人。这个落户在象山的机器人项目,在未来3年的主要任务就是生产机器人。
周晓峰更愿意把自己定位“创二代”的角色,而不是“富二代”。他和像他一样的第二代企业家明白,自己这一代人并不只想停留在父辈给予的平台上,而是需要与他们有所不同,展示另一个更高的平台。
03 海归博士“弃学”回乡成首富
2005年,中国一家光伏企业在美国上市,创始人成了当时的中国首富。
这一年,王一鸣正在英国读博,他看到了这个创富神话,中断了马上就要念完的博士学业,回到老家象山开始创业。
中断学业回乡创业,财富最高时超过400亿,王一鸣的轨迹似乎跟美团的王兴有些相似,不过跟王兴创业不成还能回家继承家业不同,王一鸣出身于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他是拿着自己在国外的奖学金回到老家开始创业的。
这看似有点疯狂,不过对于早早走出象山走出国门的“学霸”王一鸣来说,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王一鸣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涉足新能源的研发,而他回到老家象山县创业,除了想通过创业实现财富自由、把自己所学的东西变成产品,更重要的是从小到大生长在象山,身边围绕的都是创业者的故事和经历。
有一个细节,据说王一鸣的父亲虽然是教师,但也在很早就有从商的经历,上世纪80年代就到象山县教育局校办企业总公司工作,后来还担任了很长时间的总经理。
锦浪科技最早只有3个人,之后王一鸣入选宁波市人才创业团队,配套的政策和启动资金得到解决。在创办公司的第二年,他就生产出了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光伏逆变器,把产品卖到了英国。
技术的优势和对“可靠性”的执着,让锦浪做出了多个世界第一的逆变器。他的产品出现在了埃菲尔铁塔上、上海世博会上……这些在王一鸣看来,是锦浪科技坚持追求可靠性与技术创新的必然结果。
2019年,锦浪科技在创业板上市,不到40岁的王一鸣成了宁波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2020年以80亿元财富首次登上富豪榜。凭借这财富,王一鸣在宁波排名前10位,连续多年蝉联象山首富。
04 解码“象山帮”的创富基因
国内5000多家上市企业中,象山县有7家,总市值超600亿,上面说的老中青三代企业家,也只是象山富豪群像的一个缩影。在象山企业家的版图中,既有诸如合力模具、戴维医疗这样的传统制造业企业,也有像翻翻动漫这样专注二次元的文化新秀,而从他们身上折射出的一些特质,也许正是象山扎堆出现亿万富翁的原因。
首先就是他们的冒险精神。
象山县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又处在宁波的边缘地带,因为地理因素长期交通不便,直到2012年年底象山港大桥通车,才结束了全县不通高速公路的历史。
交通不便带给它的,虽然有无法享受宁波产业辐射带来的遗憾,但同时也造就了象山人敢闯敢干,充满冒险精神的海洋文化的底色。
当年22岁的郑宏舫第一次出门,坐车乘船,头天凌晨出发,第二天半夜才到上海;同样是20多岁去上海滩闯荡的赖振元,也是从猪棚改造的简易房起步,成长为建造了上海国际金融大厦的行业巨头。
象山人没有怨天尤人,他们从最脏最累的活开始艰苦创业,把建筑业总产值做到了宁波第一、浙江领先。
如果没有勇敢的冒险精神和坚持不懈的努力,象山人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上海建设功臣的名单中。
另外就是象山人务实的作风和创新的眼界。
老一辈象山人外出“闯”天地,而今天的象山人则有了回家“创”新业的选择。
象山本地的大学生毕业之后,首选宁波、上海、杭州这样的城市,曾经有位浙江的老领导这样评价象山:同许多海岛县、半岛县一样,面临“青年外流、产业低端”的困局,传统渔业附加值低,高端人才吸引力不足。
想要打破这样的困局,该怎么做?
象山人没有急着修建政府大楼装点门面,反而把更多的钱投在了地方振兴和产业升级之上。
象山为了高质量发展推出了“青年与海”计划,把本地资源转化企业特别是青年创业者能够参与和获益的机会。去年1—7月,象山新增大学生10562人,增速在宁波排名第一。
比如一位90后企业家,在成为象山的“城市合伙人”之后,创立了一家研发深海移动可视化抓斗取样器的企业,从3个人团队起步,如今已经成为国内多个深海科考和重大工程的装备供应商。
如果说吸引企业和创业者是输血,那本土企业的内生裂变则是造血。比如落户象山的峰梅化学PEEK机器人材料项目,这个由华翔裂变而来的企业,因为产品在航空航天和高端机器人关节制造上的广泛应用,为华翔这个传统制造业企业打开了通向新材料和机器人产业的新窗口。
随着年轻人和新的产业落地,和一代代象山企业家对创新的执着,象山培养亿万富豪的土壤也更加肥厚。
中国的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历来信奉大浪淘沙、优胜劣汰,就像赖振元所说“企业家都是野生的”。而为这些“野生”的企业家提供适宜生长的“生态环境”,恐怕是“寒碜”的县政府大院,和象山亿万富翁规模不停壮大的反差之外的真实注脚。作者/唐僧牛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