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长江两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风吹过时,嫩绿的叶子沙沙地响。可东潭乡泗洲村的焦朋呈,却无心欣赏这春色。村里的土墙上,新贴了号召支援大军渡江的布告。布告上的字,焦朋呈认不全,但他听识字的年轻人念过——解放军要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焦朋呈那年四十一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是常年撑船弯腰落下的。他家里有一条柏木船,用了快三十年了,船板被江水浸得发黑,却依旧结实。

这条船,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也是全家谋生的依靠。平日里,焦朋呈靠这条船在江上捕鱼、摆渡,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那天傍晚,他蹲在船头补渔网,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村里干部老陈沿着河滩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老焦,渡江的事,你听说了吧?”

焦朋呈点点头,手里的梭子没停。

“大军需要船,”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需要熟悉水性的船工。这一带就数你最懂这条江。”

焦朋呈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向江面。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对岸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焦朋呈知道对岸有什么——碉堡、铁丝网、还有敌人的枪炮。

他也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船是他的命根子,江上的活儿险,这条船多少次载着他从风浪里平安回来。

可现在……

他想起十年前,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大哥被拉去当夫子,再也没回来。想起前年,国民党来抓壮丁,他带着老婆孩子躲进芦苇荡,三天不敢生火。想起村里张老汉的儿子,因为不肯给保安团带路,被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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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我出。”焦朋呈呢喃着,声音不大,却像石头落进水里,沉甸甸的。

老陈握了握他的手,对方的手心里全是厚茧。

四月二十日,天还没亮,焦朋呈就醒了。他轻轻起身,怕吵醒熟睡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灶台上,妻子给他烙了三张饼,用布包好了。他揣进怀里,饼还温着。

来到江边,此时江岸处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帆樯如林,却都静悄悄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

焦朋呈找到了自己的船,船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解放军战士。众人都很年轻,最小的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一个姓刘的排长过来,握了握焦朋呈的手:“老乡,辛苦了。”

焦朋呈摇摇头,解开缆绳,一直等到黄昏,岸上令下之后,桨橹入水,船身缓缓离开河岸。

起初江面还算平静。

战士们紧握着枪,目光盯着对岸。

焦朋呈站在船尾,双手稳稳把着舵。这条江,他太熟悉了——哪里水深,哪里有暗流,哪里该转向,都刻在他心里。江水在船底滑过,发出轻柔的声响。

可这种平静没持续多久。

对岸突然亮起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像白色的巨剑在江面上横扫。紧接着,枪声炸开了。

先是零星几声,随即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像年三十的鞭炮,却比那可怕百倍。子弹嗖嗖地飞过,有的打在船帮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木屑飞溅。

“低头!都低头!”刘排长压低声音喊。

战士们俯下身。焦朋呈却依然站着——他得看清水道。他能感觉到船身在轻微震颤,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焦朋呈的心跳得厉害,握舵的手却出奇地稳。不能慌,一慌,船就容易偏,一偏,就可能撞上暗礁,或者被水流带进敌人的火力网。

船行至江心时,水流变得湍急。

这是长江最难走的一段,暗流涌动,漩涡丛生。焦朋呈微微调整舵把,让船头斜切着水流,这样既省力,又稳当。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擦。

就在这个时候,天上传来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刚开始很遥远,像夏天的闷雷,然后迅速逼近,变成刺耳的呼啸。焦朋呈抬头,看见一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变越大——是敌人的飞机!

“敌机!散开!散开!”周遭各条船上都响起了喊声。

焦朋呈猛打船舵,船身急剧转向。

几乎同时,飞机俯冲下来,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在江面上,激起一排排水柱。江水被搅得翻滚,船剧烈摇晃起来,有几个战士差点被甩出去。

飞机拉起,盘旋,又来了第二次俯冲。

这一次,它丢下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着焦朋呈的船落下来。

“炸弹!”有人嘶声大喊。

焦朋呈本能地想把船再转开,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死死把住舵,让船保持稳定。炸弹落在船右舷不到两丈的水里。

轰——

巨响震得耳膜生疼。一道水墙冲天而起,又重重砸下。船被巨大的浪头抛起,又落下,船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焦朋呈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头上,眼前一黑,热乎乎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伸手一抹,满手都是血。

弹片划破了他的头皮,伤口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鬓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汩汩地往外冒,流进眼睛,流进嘴角,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老乡!”旁边的战士惊叫起来,是一个姓李的小战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你受伤了!”

小李要过来接舵,焦朋呈却用胳膊挡开了。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这水道我熟,你们……你们把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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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越流越多,他的半边脸都被染红了。视线开始模糊,重影。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可能撑不了多久。但他更知道,这时候换人,船一旦偏离航线,不是撞上暗礁,就是被水流带进敌人火力最猛的区域。

船上这二十多条年轻的生命,就全完了。

焦朋呈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舵把上。

疼痛像烈火在头上燃烧,一阵阵眩晕袭来。他用力眨眼睛,想把血水挤出去,好看清水道。江面在眼前晃动,对岸的灯火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凭感觉操纵着船——向左半舵,避开那个暗礁;回正,稳住;再向右,躲开漩涡……

小李撕下自己内衣的布条,想给他包扎。焦朋呈摇摇头:“等……等靠岸。”

每一下呼吸都扯着伤口疼,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浸湿了衣领,黏糊糊的。

有一瞬间,焦朋呈几乎要倒下去。

可船身一个颠簸,又让他清醒过来。不能倒,不能倒,他反复告诉自己。

他想起了妻子烙的饼,还在怀里揣着,可能已经被血浸透了。

想起了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岁,最小的刚会走路。想起了父亲把船交给他的那一天,说:“船在,家在。”

船在,家在。

现在,这条船载着的,是二十多个年轻人的家,是千千万万人的家。

对岸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滩头上腾起的硝烟,看见工事的轮廓,看见人影在奔跑。枪声更加密集,子弹在头顶织成一张火网。

“哗啦”,焦朋呈感觉到船底擦到了什么——是沙滩。

“准备登陆!”刘排长喊道。

船头猛地撞上陆地,停了下来。战士们跃出船舱,踩着齐膝深的江水,向岸上冲去。焦朋呈想松口气,可手却像焊在舵把上,一时松不开。

小李最后一个跳下船,回头喊:“老乡,快跟我们上岸!找卫生员!”

焦朋呈摇摇头,指指来的方向:“还有……还有人要过江。我得……得回去接。”

他知道,后面还有第二拨、第三拨战士在等着。

船多一条,就能多送几十个人过去。

小李还想说什么,可冲锋号响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硝烟弥漫的滩头

焦朋呈开始调转船头。

这个动作平时做起来轻松,此刻却无比艰难。他感到力气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舵把上喘口气。

血还在流,滴在船板上,积了一小滩。

回程是逆流,更费力。

伤口被江风一吹,疼得钻心。他撕下衣角,胡乱在头上缠了几圈,可血很快又渗出来,把布条染得通红。船行得很慢,像在黏稠的糖浆里划动。每一次扳舵,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江面上,其他船只正载着第二波战士向南岸驶去。有船从他旁边经过,船上的船工朝他喊:“老焦!你受伤了!快靠过来,换人!”

焦朋呈摆摆手,继续向前。

他看见北岸的灯火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岸上有人影在跑动,在招手。胜利在望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

突然,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他咳了一声,嘴里满是腥甜。视线彻底模糊了,岸上的灯火碎成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飘浮。

他感到自己在往下倒,想抓住什么,可手不听使唤。舵把从手中滑脱,船身开始打横。

“老焦!”岸上有人惊呼。

焦朋呈最后看到的,是渐渐明亮的天空。东方,朝霞正染红云层,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他想起家里的渔船,这时候应该出早工了;想起妻子,该起来生火做饭了;想起孩子,该起床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船失去控制,在江心慢慢打转。

等救援的小船赶过来时,焦朋呈已经停止了呼吸。他倒在船尾,双手还保持着握舵的姿势,眼睛望着南岸的方向。头上的布条被血浸透,贴在伤口上,像一朵暗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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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四十一岁。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平凡的船工,一条用了数十年的老木船。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

只是在那个春天的黎明,在枪林弹雨的江心,他握紧了舵把,再也没有松开。

后来,人们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怀里揣着三张饼。饼被血浸透了,硬得像石头。

妻子说,那是他出门前,她亲手烙的。他一口都没舍得吃。

长江依旧东流,日夜不息。

无数船只往来穿梭,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

很少有人知道,在一九四九年四月那个硝烟弥漫的清晨,曾有一个叫焦朋呈的船工,用一条老船和一条性命,在江心划过一道永不消失的航迹。

那航迹很短,从北岸到南岸,只有几里水路;那航迹也很长,长得足以穿越时间的河流,告诉后来的人: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至死不渝;有些坚守,看似平凡,却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