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不跟丈夫合葬,这在当时,甭管搁谁家,都是件天大的事儿。
尤其这人还是孙中山的夫人,被大伙儿尊称“国母”的宋庆龄。
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孙中山先生最后是睡在南京中山陵的。
按老理儿说,两口子生要睡一张床,死了得埋一个坑里,这叫“生同衾,死同穴”。
可宋庆龄没去南京,她回了上海,躺在了自个儿父母的坟旁边。
这事儿已经够让人琢磨的了,更邪乎的是,紧挨着她的,还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坟,墓碑上刻的名字,好多人听都没听过:李燕娥。
一个保姆,凭什么能跟“国母”埋一块儿?
这背后藏着的事,得从半个多世纪前说起。
时间得倒回1927年。
那会儿的上海滩,表面上是十里洋场,灯红酒绿,实际上暗地里风大浪急。
北伐军的枪炮声还没散干净,各种势力就在这搅和。
刚从国外回来的宋庆龄,就住在法租界莫利爱路29号。
丈夫孙中山走了,革命的路子瞧着也乱七八糟,她一个人撑着偌大的门面,心里头的苦闷和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日子总得过,家里缺个打理生活、知根知底的帮手。
她要的不是个普通的佣人,更像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找个能让她喘口气、信得过的人。
就在这时候,经同乡介绍,一个叫李燕娥的广东女人,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到了宋庆龄面前。
这李燕娥啊,就是旧社会底层女人苦命的典型代表。
打小爹妈就没了,在亲戚家看人脸色长大。
到了16岁,叔叔为了省口粮,随随便便就把她嫁给了一个烂赌鬼。
那哪是嫁人,简直就是跳进了火坑。
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身上就没一块好地方。
终于有一天夜里,她被打得实在扛不住了,心一横,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跑了。
这一跑,就跑到了大上海。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场面反差挺大。
一个是从小留洋、气质非凡的革命先行者遗孀,一个是满身风霜、眼神里都是惊恐和不安的农村妇女。
宋庆龄听她结结巴巴地讲完自己的遭遇,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可怜,而是实打实的心疼和理解。
她没多想,当场就拍了板:“你留下来吧。”
就这么一句话,对李燕娥来说,不亚于在淹死前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木板。
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就一个劲儿地保证:“夫人,我跟您一辈子,伺候您一辈子。”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李燕娥拿一辈子去兑现。
宋庆龄这个决定,不光是给了她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更是把她从那种吃人的旧式婚姻里,给拽了出来。
真正的麻烦,没过多久就找上门了。
李燕娥那个无赖前夫,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在这儿,隔三差五就跑来闹事,堵在门口骂街,伸手要钱。
开始是耍无赖,后来见李燕娥不给钱,就想动手。
李燕娥吓得不行,又觉得丢了夫人的脸,整天提心吊胆。
她一个农村妇女,不懂什么法律,就知道自己跑不掉。
宋庆龄全看在眼里,有一天她把李燕娥叫到跟前,很平静地问她:“这样的男人,你还想跟他过一辈子吗?”
这话不是简单劝和,对于一个接受了新思想、讲求男女平等的女性来说,这就是在点醒另一个被压迫的姐妹。
宋庆龄不光是嘴上说说,她是真办。
她立马叫来自己的秘书,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当时离婚的法律条文,然后一步步地帮着李燕娥去办手续。
在那个年代,一个当保姆的女人,想通过法律跟丈夫离婚,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在宋庆龄的坚持下,这事儿还真就办成了。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李燕娥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她觉得自个儿这辈子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从那天起,她对宋庆龄的感情,就不再是主家和佣人那么简单了。
她心里把宋庆龄当成了再生父母,是救了她命的恩人。
她暗暗发誓,这辈子不嫁人了,就把所有心思都花在照顾夫人身上。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李燕娥成了宋庆龄生活里雷打不动的那个“影子”。
她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睡,睡前要把整个屋子的门窗、煤气、电灯开关仔仔细细过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去休息。
宋庆龄的饮食口味,她摸得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吃点清淡的,什么时候该添点营养,安排得妥妥帖帖。
更要紧的是,她成了宋庆龄最可靠的“肉盾”。
那时候,宋庆龄的处境相当危险,明里暗里的敌人,都想除掉她。
往她家寄邮包炸弹,是特务们常用的阴损招数。
所以,每当有国外的包裹寄来,李燕娥都定下一个规矩:她第一个碰。
她会先把包裹拿给宋庆龄看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确认是寄给她的,然后一声不响地独自拿着包裹,走到院子或者阳台的开阔地方。
她会用一把小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把包裹拆开,仔细检查里面的每一样东西。
确认绝对安全之后,才把里面的信件或者物品,整整齐齐地送回到宋庆龄手上。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无数遍。
每一次拆包裹,都像是在拆一枚不知道会不会响的炸弹。
她这是拿自己的命,给宋庆龄砌了一堵墙。
她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她就是用这种最实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宋庆龄:有我在,您就放心。
一晃眼,半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人从主仆,慢慢变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亲人。
宋庆龄早就改口不叫她名字了,亲切地喊她“李姐”。
她们俩都没自己的孩子,但家里从来不缺孩子的笑声。
一到过年过节,宋庆龄总会把福利院的孩子、身边工作人员的孩子接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聚一聚。
这时候,李燕娥总会乐呵呵地端出她最拿手的西式什锦炒饭,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
在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组成的特殊“家”里,她和宋庆龄,就像是两个母亲。
可人哪,终究是熬不过岁月。
1980年冬天,李燕娥身体越来越差,到医院一查,子宫癌,晚期。
躺在病床上,她最惦记的,不是自己还能活几天,而是一句很多年前的闲谈。
那天,宋庆龄的联络员李云去看她,她费力地拉着李云的手,气若游丝地问:“早年间,夫人跟我说过,以后我们俩死了,要葬在一起。
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这个事了。”
一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心里头最大的念想,竟然是死了以后还能不能陪着那个人。
这句话里头,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宋庆龄当然没忘。
她听说了李姐的担忧,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一边安排最好的医生给李姐治病,一边办了件更要紧的事。
1981年2月13日,李燕娥去世后没几天,宋庆龄就抱病亲笔给自己的警卫秘书写了一封信,信里把这事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答应李姐的骨灰埋葬在我父母坟的边头,要立她的碑。
我以后也要埋在那里,记得我家在那里有八个穴位。”
她怕别人不当回事,特地在这两句话底下,划了两道重重的横线。
这已经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了,这是一份用生命做担保的契约,是最终的确认。
1981年4月,李燕娥的骨灰被正式安葬在上海万国公墓宋家的墓地里。
宋庆龄兑现了她的承诺。
仅仅过了一个多月,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病逝。
按照她生前反复叮嘱的遗愿,她的骨灰没有去南京,而是回到了上海,安卧在父母身旁。
她的墓碑,就和那个叫李燕娥的普通女人的墓碑,紧紧地挨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