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的一天清晨,北京西郊机场霜雾未散。刘亚楼站在停机坪边,军大衣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副参谋长悄声提醒:“司令员,总理的专机还有十五分钟进场。”刘亚楼却仿佛没听见,只抬手看表。他担心的不是总理,而是不断攀升的事故率——前夜又有飞行队删减地面科目,只为拼所谓的“高空突破”。
惹事的“快字当头”口号已在不少部队传开。刘亚楼反复给师旅长们打电话,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上面急着要数据。”这句上面,让他坐立难安。两个小时后,专机安全落地,他才长出一口气,却已下定决心:必须和那股浮夸风正面碰撞。
此刻距离毛泽东那句“空军就让他说去吧”不到一年,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主席能作此表态并非顺水人情,而是一次次争执积累出的信任。要说争执,还得回到1950年末那趟惊心动魄的广州之行。
那年11月12日凌晨一点,刘亚楼在空军司令部处理电报,电话响起。“亚楼啊,我想坐飞机去广州。”电话那端毛泽东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十来分钟的推让后电话被挂断,刘亚楼愣在原地——中央有口头约定,主席原则上不乘坐国产机,可主席偏要飞,还点名“你们有什么机型我就坐什么机型”。
两天内,刘亚楼先后找周恩来、罗瑞卿商量。总理拍板:既然挡不住,就把风险降到最低。里-2运输机、全程苏制仪表、最稳健的机组,这才成行。上飞机前毛泽东拍拍刘亚楼的肩:“别皱眉,我信得过你们空军。”
去程顺利,回程却遭雷雨带拦截。北京机场上,刘亚楼盯着雷达屏幕步履不稳,几个参谋都说从没见他这么慌。整整七十八分钟信号中断,直到机影出现在跑道东侧,他重重喘了一口气。机舱门打开,毛泽东笑道:“看见没,你的飞行员没问题。”刘亚楼回答:“飞行员固然好,程序更不能省。”这一来一回,为之后的“稳步前进”理念埋下伏笔。
1953年,《人民空军》筹办。编辑部按惯例要在版面上搭配国内外要闻,送批文件到刘亚楼桌前,他只写了两个字:“不批。”文件辗转到总政,反馈异常强硬:“所有军兵种机关报均登要闻,空军不能例外。”当天傍晚刘亚楼便登门,总政主任话音刚落,他抢先解释:半月刊的时效性远不如日报,“新闻变旧闻”只会挤占技术讨论版面。最后军委批复:同意试行。几个月后,其它军兵种也陆续取消要闻版,《人民空军》反倒成了新样板。
1958年,中苏裂痕显现,毛泽东口头指示各军兵种减少俄语岗位。文件送到空军司令部,刘亚楼按下不发。他对秘书说得直白:“没翻译,图纸谁看?”不久毛泽东在菊香书屋召见他,开门见山:“命令为何不执行?”刘亚楼回答简短:“技术脱离苏联资料就等于盲飞。”毛泽东沉吟片刻,很快说:“行,空军让你担。”
同年,反对“保守思想”的热潮波及军内,某些单位喊出“翻译一昼夜四万字”。口号贴到刘亚楼办公楼下,他当即撕碎海报,冲到翻译处掀门板:“四万字?把人民日报抄四万遍你也写不完!”粗暴的呵斥让部队立刻收声,但更重要的是,他把“尊重客观规律”这几个字刻进空军训练守则。
从1959年起,一些干部质疑“稳步前进”拖慢战备节奏。会议上有人批刘亚楼搞“一言堂”。他没有回避,反问道:“你们能分清米格十五和歼五的技术差别吗?若分不清,还是先学再议。”有人把这番话写成材料报到中南海,说他“专横”。不久,他又被叫到主席面前。
这一次气氛的确紧张。毛泽东放下茶杯:“亚楼,有人说你独断。”刘亚楼仍旧一句:“飞行训练是科学,科学不跟风。”毛泽东没有再追问,只挥挥手:“空军的事,就让你去说。”
主席表态传回部队,那股冒进风立刻偃旗息鼓。年底,中央军委正式批准《空军训练稳步前进方案》,同时增设飞行安全委员会,刘亚楼兼主任。自此三年,事故率下降了近一半。
1965年春,刘亚楼在上海华东医院确诊癌症,病床旁的技术员带来最新的歼六改进报告。他躺在病榻上翻完全部页码,合上文件时声音微弱却清晰:“别忘了,任何时候都不能省训练。”五月七日清晨,他的心跳停止。消息传至空军机关,许多飞行员默默系上黑纱;有人想起他那句耳提面命的口头禅——“尊重科学,否则飞机和人都保不住。”
毛泽东后来谈及刘亚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不是好唱反调,他只是和时间赛跑。”这大概就是让空军“由他说去”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