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的一天傍晚,台北士林官邸的放映室里灯光微暗。胶片转动的声音里,蒋经国靠着椅背,面前的银幕正放映大陆拍摄的《西安事变》。身边的几位幕僚注意到,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挪过眼,曲折的剧情在瞳孔里一闪一闪。影片终了,有人小声提问:“先总统演得像吗?”蒋经国抿了口热茶,只淡淡一句:“那位演谷正纲的不像。”旁人听懂了弦外之音——“委员长”演得倒是有几分神似。

蒋经国口中的这位“委员长”,正是贵州省话剧团演员孙飞虎。此时距离影片首映不过两年,银幕里那个身着灰呢军装、眉宇凌厉的身影,已在海峡两岸掀起不少讨论。大陆观众觉得“活脱脱一个蒋介石”,台湾军方情报部门甚至专门做过内部评估,认为孙飞虎的形象“易混淆真伪,需关注”。然而,外界少有人知道,这位演员原本只是省团里一名不显山露水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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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推到1978年。那年春天,贵州省话剧团想排一出《西安事变》舞台剧,一件难事横在面前——谁来演蒋介石?团里围着喝茶讨论半天,也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正尴尬时,一个名叫高焰的老职工开口:“让孙飞虎试试。”他当年在国民党军队当过中校,自称见过真人,“身段相近”。众人将信将疑,把孙飞虎叫进化妆间,让理发师直接推个光头。镜子一亮,额前尖顶、瘦削脸型、微收下巴,全场怔住,好像蒋介石本人突然站在灯泡底下。

舞台剧连演百余场,场场爆满。“蒋委员长”在观众掌声里愈站愈稳,可孙飞虎没想到,真正的机会还在路上。1980年,北京电影制片厂决定完成周恩来总理生前愿望,筹拍同名电影《西安事变》。导演崔嵬有心,却病倒在片场;成荫临危受命,项目差点搁浅。最棘手的还是那个老问题:找到像样的蒋介石,才好谈镜头语言和历史质感。

西影导演易东林把孙飞虎的剧照送上北京,但照片终究比不上真人。成荫嘴上客气,心里却犯嘀咕:“光头不稀罕,气场才关键。”就在此时,孙飞虎的同学冯淳超正在京郊拍《陈毅出山》,他扮演陈毅,私下又给孙飞虎添了一把火:“成导缺人,你非去不可。”于是,一通长途电话拨到贵阳,贵州省文化厅拍板:“马上派人,机票我们出!”

临行前夜,孙飞虎把留了两年的长发一根根剃光,再次照镜子时,他自己都愣住——那幅面孔好像天生为了这角色。到北京第二天,试戏现场气氛凝滞,他摘帽敬礼,一句“各位同志辛苦了”,让成荫当场拍板:“就他!”

角色确定,但要塑造真实远非坐等导演喊“开始”这么简单。孙飞虎把自己关进招待所十几平方米的小屋:窗帘拉死,床单铺地,桌角搁着一瓶劣质汾酒和一摞厚厚资料。日夜反复琢磨走路的节奏、抬手的弧度,甚至研究蒋介石演讲时喉结抖动的频率。关节僵了,他就对着镜子跳一段军操;喉咙哑了,灌几口白水继续背台词。时间久了,他开始失眠,拍摄结束后,医生诊断出轻度神经衰弱。

付出并非没回报。1981年,《西安事变》在全国上映,首批观众排队到凌晨,很多人看完后沉默无语:那段尘封的历史、那些熟悉的名字,被拉到面前。孙飞虎因此一炮而红,报纸称他为“离真相最近的蒋介石形象”。当年夏天,邓小平在接见文艺界人士时提到影片,直言“国民党人物演得很生动,蒋介石尤其难得”,这是极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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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事业扶摇之际,34岁的孙飞虎却尚未成家。外人眼里,他性情迂拙,遇事先说“不行”,连普通朋友给他介绍女友,他都摇头。直到1982年夏,贵州艺校16岁的学员戴辉瑶走进排练厅,请教台词。女孩一双大眼睛带着说不出的灵气,孙飞虎心里一颤。几次对戏下来,两人愈走愈近。某晚,戴辉瑶才得知这位“蒋委员长”现实中是单身,她惊讶询问原因。孙飞虎端着泡好的龙井,轻声答:“不想耽误人。”一句话成了表白,两年后,两人在贵阳领了结婚证。巧合的是,往后戴辉瑶也多次在舞台上扮演宋美龄,剧团里传为佳话——“蒋宋配对,皆大欢喜”。

一连二十余年,孙飞虎在《大决战》《重庆谈判》《大进军》等二十多部影视作品中饰演蒋介石。有趣的是,每当剧组收工,他必须戴一副黑框眼镜、换上宽松便服,生怕在街头被人认出惹来围观。有人劝他趁热度“走穴”赚钱,他摆手:“历史人物有分量,别拿来做生意。”于是在各种商业演出爆火的九十年代,孙飞虎依旧窝在剧组,薪水微薄,却安心“研究蒋介石的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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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西安事变》被引进台湾,虽属内部放映,座位却座无虚席。观影结束,那句“那位演谷正纲的不像”悄然流传开去。知情者都懂,这其实是对孙飞虎的一种曲折肯定:能让蒋经国挑不出明显毛病,演技自是不凡。多年后,曾参加放映的工作人员回忆:“蒋经国看得很专注,好几次微微点头,像在回想什么。”

曾有人问孙飞虎,演了这么多年蒋介石,会不会担心被定型?他笑着回答:“历史人物是面镜子,照得见别人,也照得见自己。只要演得真,观众自有公论。”话不多,却点出了他一直恪守的分寸——尊重角色,敬畏历史。

孙飞虎至今仍活跃在排练场,头发再没留长。他知道,全国还能记住自己,多半也记住了那个在烽火年代里纵横捭阖的形象。对演员而言,也许这正是最大的荣耀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