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清晨,秋风凛冽,怀中大檐帽的金色五星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受阅前的检阅场边,陈明仁站在队列最前,他即将从毛泽东主席手中接过上将军衔证书。距今不过六年,他还是国民党“钢七十一军”的掌门,被称作蒋介石的“长城”。短暂岁月里,他从死守四平到和平入城,从蒋介石座上宾到北平政治协商会议上与毛主席合影,命运的转折近乎戏剧。许多老兵后来回想那一幕,都说不出三个字以外的评价:真快。
把时间拨回到1947年6月30日傍晚,满城硝烟的四平陷入短暂寂静。陈明仁倚着焦黑的墙根,压低声音对警卫说了句:“先撤吧。”面对林彪5倍于己的兵力,他带着仅剩的卫队死守40余天,从城东巷口一路血战至城西仓库。虽然战至弹尽粮绝,但恰在解放军准备强攻之际,蒋介石空运来的援兵逼近,林彪果断收兵。四平保住了,陈明仁随即被授以“兵团司令”头衔,奖章、褒奖电报雪片般飞来。谁也没想到,风光不过百日,他就被陈诚一纸呈文摘掉兵权,调进南京“总统府”闲坐。明升暗降的滋味,比四平巷战的硝烟还呛人。
心里第一次生出裂痕,是更早的1941年昆明口角。当时蒋介石质问他“军纪松弛”,陈明仁脱口而出:“衣服是您发的,烂了怪我?”将官在统帅面前撂挑子,震惊军中。蒋介石虽未追究,却把他从王牌预二师长“提”到七十一军副军长,权力实打实缩水。表面笑脸,暗地冷刀,这样的调动让陈明仁认识到一个现实:国民党高层错综的派系斗争,比前线子弹更致命。
1949年2月,陈明仁抵达长沙任“剿总副司令”。这里,他重新遇到老校长程潜。湖南和平运动的暗流,让他感到空气中有股崭新的味道。共产党方面注意到这位悍将,也启动了劝导。程潜族弟从台湾经香港返湘,顺路带来了章士钊的私信,其中一句最击中人心:“毛主席言,既往不咎,且当重用。”陈明仁反复读信,多年悬在心头的四平旧账,如同窗外的阴雨,忽然停了。
8月4日夜,长沙城里灯火通明。陈明仁在司令部大声宣布:“自即刻起,脱离南京政府!”翌晨,他与程潜联袂通电全国。13日,他又单独致函毛泽东、朱德,表示愿接受共产党领导。回电很快抵达,“顺利参加人民民主政权”几行铅字,让他彻底踏上新途。
9月18日清晨,北平城墙下的秋风依旧,却是另一番天地。毛主席在天坛祈年殿前主动招呼:“子良将军,来合个影。”镜头咔嚓声里,陈明仁心里忽觉轻松,他对身旁的陈毅低声说:“此情此景,想不到啊。”当天黄昏,毛主席又请他到家中小酌。席间陈明仁承认对四平巷战愧疚,毛主席摆手:“两军用命,各为其主。”一句话卸下旧日包袱。紧接着,主席问:“今后想从军还是从政?”陈明仁答仍愿带兵。毛主席爽朗一笑:“我看林彪打仗不如你。担任二十一兵团司令员,有何条件尽管提。”陈明仁摇头。主席拍着他肩:“你得提点什么,没有条件我不好办。”一句玩笑,却让在座众人明白,这位旧部已获完全信任。
1950年起,广西山林深处枪声不断,白崇禧留下的残匪困扰解放区。中央拍板:瑶山剿匪任务交给陈明仁。熟悉国民党编制的他,把瑶山地形分成数个“口袋”,先封锁江面两万余艘船,再按团营收缩包围。1月8日破晓,部队按预定次序推进。三个月后,四万八千余名匪徒悉数就擒,瑶山再闻鸟语。消息传到北平,毛主席连电嘉许:“用兵老辣,收效神速。”
紧接着,二十一兵团改编为水利工程部队,编入荆江分洪工程。泥泞工地上,陈明仁脱下棉军装,拿起测量仪器,蹚水丈量基坑深度。副参谋长劝他留在指挥部,他一句“老子懂地形”就扛着竹竿钻进淤泥。半年后,长江安澜,部队也成了“能打仗、会修堤”的双料标兵。
1952年秋,广东湛江防务吃紧,第55军临时组建,陈明仁任军长。夜色中,他站在海堤边,用手比划着瞭望岛屿距离,身后参谋惊讶他不用图纸即可说出海沟深浅。多年江河湖海的摸爬滚打,让这位曾经的陆上猛将,迅速成为南海前哨的主心骨。
回到1955年的检阅场,授衔仪式即将开始。毛主席走到陈明仁面前,庄重为他戴上上将肩章。短暂交握的瞬间,主席轻声说了句:“今天可不用再提条件了。”陈明仁挺立军姿,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敬了一个军礼。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长沙城头的通电,也想起天坛合影时主席那句“洗五十打”。照片早已寄出,昔日的老部下中,有人已悄然北上,有人仍蜷缩孤岛;可更多人从相片里的微笑里读懂了时代的风向,选择收枪归来。
异乡的天空渐暗,礼炮声回荡。一段风雨人生,浓缩进不到十年的奔突:四平孤守、金陵失意、长沙决断、北平握手、瑶山鏖战、荆江筑堤。经历大起大落后,陈明仁终于在新中国的军徽下站定,他的肩头闪着金星,也闪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