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连续三天的谈判让我筋疲力尽,但结果令人满意——我们拿下了那个八百万的项目。出租车穿过雨夜的上海,我靠着车窗,想象着明天的庆功宴。
手机突然响了,是部门副总监李明:“林涛,你还在上海吗?刘总出事了。”
我立刻坐直:“刘总?他不是明天才来上海吗?”
“提前来了,刚才在酒店突发心梗,已经送医了。”李明的声音很急,“我们现在都过不去,你先去看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改道去华山医院。雨越下越大,车窗上水流如注,像极了此刻我纷乱的心情。刘志远是我们部门总监,四十五岁,业内公认的铁腕人物。跟了他三年,我见过他雷厉风行,见过他运筹帷幄,但从没见过他倒下。
急诊室里一片混乱。我找到刘总时,他已经清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移动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熟人。
“刘总!”我冲过去。
他看见我,眼神先是惊讶,然后是如释重负:“林涛...你怎么来了?”
“李副总监让我来的。您怎么样?”
医生走过来,表情严肃:“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做介入手术。你们家属来了吗?”
我愣住了。刘总的妻子去年因病去世,儿子在国外读书,父母在老家。
“我是他同事。”我说,“能先手术吗?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看刘总:“手术有风险,需要签字。”
刘总虚弱地抬起手:“林涛,帮我签。”
“这...”
“签吧,我相信你。”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恳求。
我一咬牙,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医生递过来缴费单:先交三万。
刷卡时,我的手指有些颤抖。三万块是我两个月的工资,而且用的是我准备买房的首付款。但我没有犹豫——人命关天。
手术很顺利。凌晨三点,刘总被推进ICU观察。我守在门外,给公司领导发了信息汇报情况。手机很快响起,是公司副总经理:“林涛,辛苦你了。刘总的情况要保密,特别是对董事会那边。他最近在竞聘副总裁,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
我明白了事情的敏感性。作为刘总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的前程也关系着我的未来。
第二天,同事们陆续赶到。李明拍拍我的肩:“兄弟,做得好。公司会记住你的。”
财务部的王姐悄悄问我:“小林,那三万是你垫的?我帮你走报销流程。”
我摇摇头:“等刘总好了再说吧,不急。”
七天后的下午,刘总出院。我去接他,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气色好了很多。
“林涛,这次多亏你了。”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钱我回头打给你。”
“不急,刘总您先养好身体。”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这次的事...公司里都谁知道?”
“就我们部门几个核心,还有副总。都打过招呼了,会保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扶着他下楼,上车,送他回酒店。一路上,他望着窗外,沉默得反常。
三天后,刘总回公司上班。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只是他身边常备着药盒。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但表面上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又过了一周,我的报销单被打回来了。财务说:“刘总特意交代,这笔费用不走公账。”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安慰自己:可能刘总想私下还我,不想走公司流程。
月底发工资,我的账户没有多出三万。我鼓起勇气去刘总办公室,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批文件。
“刘总,打扰了。”我斟酌着用词,“那笔手术费...”
他抬起头,表情淡漠:“什么手术费?”
我愣住了:“就是...在上海我垫付的那三万。”
“哦,那个啊。”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林涛,我什么时候让你垫付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自己要做滥好人,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进医院,你该做的第一件事是通知公司,通知我家人,而不是自作主张签字缴费。你懂医疗法规吗?出事了谁负责?”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当时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您也让我签...”
“我让你签你就签?我让你跳楼你也跳?”他冷笑,“林涛,我教你多少次了,做事要按流程。你这次的行为,往轻了说是越权,往重了说就是多管闲事。”
血液冲上头顶,我握紧了拳头:“刘总,当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就...”
“够了。”他打断我,“钱我不会给你。不是我不给,是你自己违规操作,我没追究你责任就不错了。还有,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尤其是在公司里。”
走出办公室时,我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晃动。走廊里,同事们低头忙碌,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是李明发来的微信:“晚上一起吃饭?”
餐厅包厢里,李明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刘总最近在竞聘副总裁吧?”他终于开口。
“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有任何污点。”李明压低声音,“包括健康状况。你垫钱救他是一回事,但这件事一旦传开,董事会会质疑他的身体能否胜任更高职位。”
我冷笑:“所以我就该当冤大头?”
“林涛,”李明拍拍我的肩,“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做了对的事,但不一定是聪明的事。刘总不还钱,不是因为他没钱,是因为他不想留下任何书面或转账记录,证明他曾经病重到需要下属垫钱救命。”
“那我这三万就这么打水漂了?”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刘总下周要去北京见大老板,原本要带的人是你。现在名单换了,是王磊。”
王磊是刘总的另一名心腹,和我一向不太对付。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惩罚?”我问。
“这是提醒。”李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提醒你记住自己的位置。”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但越喝越清醒。回到家,妻子看出我情绪不对:“怎么了?项目不顺利?”
我摇摇头,把事情说了。妻子听完,气得脸都红了:“太过分了!这是恩将仇报!我们去找他理论!”
“没用的,”我苦笑,“他是领导,我是下属。闹开了,丢工作的只会是我。”
“那就这么算了?三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三年,我跟着刘总熬夜加班,替他挡酒背锅,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个团队。我以为我们是师徒,是战友,原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对刘总毕恭毕敬。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王磊果然取代了我去北京的资格,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幸灾乐祸。
一周后,公司突然宣布组织架构调整。刘总升任副总裁的公示出来了,同时我们部门被拆分成两个,我被调到新成立的B组,远离核心业务。
明升暗降。这是职场最常见的惩罚。
宣布会结束后,刘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新换的大班台后,身后是俯瞰城市的大落地窗。
“林涛,新岗位好好干。”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年轻人要多历练。”
“谢谢刘总关心。”我机械地回应。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人能救不能认。你还年轻,慢慢就懂了。”
“我懂,”我说,“谢谢刘总教诲。”
走出办公室,我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人事部,递上了辞职信。
人事总监很惊讶:“林涛,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刘总知道吗?”
“我会跟他说的。”我说,“个人原因。”
一个月后,我正式离职。最后一天,收拾东西时,李明过来送我。
“真要走?”他问。
“嗯。”
“去哪?”
“还没想好,可能休息一阵。”
李明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刘总...上周给希望小学捐了五万,以匿名方式。”
我笑了:“所以呢?用我的三万换他的五万,他还赚了两万的名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明叹气,“林涛,你是个好人,但职场不需要太多好人。”
“我知道,”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纸箱,“所以我选择不当好人了。”
离职后,我休息了三个月。这期间,前同事告诉我,刘总在副总裁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王磊成了他的新宠。我的三万块,始终没有下文。
第四个月,我收到一家创业公司的offer,职位是市场总监,薪水涨了百分之五十。面试时,老板问我为什么离开上家公司。
我坦诚地说:“因为发现有些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比如尊严和原则。”
老板笑了:“很好,我们就需要这样有原则的人。”
新公司不大,但氛围很好。我不再需要猜测领导的心思,不再需要担心背锅。我的能力得到了真正的认可,半年后,我带团队拿下了公司历史上最大的单子。
庆功宴那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竟然是刘总。
“林涛,听说你现在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托您的福。”我客气而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三万块...我打给你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银行短信,到账三万。
“为什么现在给?”我问。
“不为什么。”他顿了顿,“只是想告诉你,职场不是非黑即白。我当时那么做,有我的不得已。”
“我明白,”我说,“每个人都有不得已。”
又一阵沉默后,他说:“对了,我下个月要动第二次手术,医生说风险比上次还大。”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情吗?我已经没有了。怨恨吗?似乎也淡了。
“祝您手术顺利。”最后我说。
“谢谢。”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酒店露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我前公司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我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急诊室的混乱,想起刘总恳求的眼神,想起他后来的冷漠。
也许李明说得对,职场不需要太多好人。但我想,人生需要。
那三万块,我捐给了心脏病救助基金会,匿名。在留言栏里,我写:“给所有在紧急时刻伸出援手的人——无论回报如何,善良本身值得坚持。”
妻子知道后,没有责怪我,而是抱了抱我:“这才是你。”
是啊,这才是我。那个会在雨夜冲到医院,会在手术单上签字,会垫付三个月工资救人的我。不是愚蠢,不是天真,只是选择在能力范围内做对的事。
至于刘总,听说他手术很成功,但不久后因为公司内斗被调到了闲职。王磊很快找到了新靠山,而李明在我离职半年后也辞职创业了。
职场如江湖,人来人往,潮起潮落。有人把利益当原则,有人把原则当利益。而我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算计,而是学会在算计横行的世界里,守住自己内心的那一份干净。
那三万块买来的教训,如今看来很值。它让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确认了自己的底线。在这个意义上,刘总那句“别管闲事”反而成就了我——它让我下定决心,只管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无论别人如何评价。
手机又响了,是新团队的年轻人问我明天会议的事。我回复完,抬头看了看星空。
雨夜总会过去,而坚持善良的人,终会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晴朗。这大概就是那三万块教会我的,最珍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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