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8日清晨,北京寒风刺骨。广播里传出周恩来逝世的消息,沿长安街等候灵车的人群默默垂泪。人群中,头发斑白的沈醉攥紧双拳,喉头一哽,心底闪回十五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次在中南海西花厅的握手,他一句“我要向您请罪”的来龙去脉,也随哀乐重新浮现。
很多人不知道,为何一位昔日军统“红人”会在1961年向周总理开口认罪。故事要追溯到他颠簸曲折的半生。
1914年,湖南湘潭乡间,沈家大屋迎来一个瘦小婴儿,这便是沈醉。18岁那年,他因参与学潮被艺文中学开除。心有不甘,青春气盛的他逃到上海投靠姐夫余乐醒。姐姐夫正是戴笠手下的“红人”,开口便能让一票人噤声。沈醉求他“给条路子”,于是成为复兴社的联络员,也就此踏进特务世界的深水区。
1933年春的一天,沈醉被派到杭州警官学校送密函。推门而入,只见一位中年人着灰色中山装正在打电话。卫士低声提醒:“这是戴老板。”电话放下,戴笠笑着招手,递出百元大钞,拍着沈醉肩膀说:“好好干,将来有前途!”第一次会晤,便让年轻人心里点燃了“飞黄腾达”的火焰。往后几年里,他用绑架、暗杀、监控等手段迅速崛起,先后担任上海法租界情报组长、行动组长。甚至连军统内部“抓内鬼”这类腥风血雨的活,他也干得毫不手软。
1946年戴笠坠机,毛人凤上位。沈醉“功高震主”,被外放云南。此时大陆局势急转直下,1949年11月,云南卢汉通电起义,沈醉被软禁在昆明。接管云南的解放军把他送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十年再教育就此拉开序幕。
初入管理所,他暗暗防备,总担心“要么枪毙,要么受刑”。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另一幅景象:干警递上棉衣,医生主动询问病情,谈话耐心细致。陈赓大将在重庆看望黄埔同学宋希濂等人时,还特意为他们安排聚餐。那一餐饭,让不少战犯放下了心防,也让沈醉第一次正视“对手”的另一面。
1956年春,管理所组织参观成渝铁路、朝天门码头。母子候车室、机动作业线、整洁的货区,这些在旧社会根本见不到的场景,让沈醉直呼“新鲜”。他当场感慨:“原来真正替穷人办事的是共产党。”观念开始松动,之后他写检讨、办墙报,自揭老底,主动请求加速改造。
1959年首批特赦公布,沈醉榜上无名。他暗暗叹气,又咬牙接着学。1960年11月28日,第二批特赦名单出炉,他终于等来了自由。翌年正月初四,中央统战部设宴,席间一句“周总理准备接见各位”,令沈醉心跳直飙。那位多年情报里反复出现却从未近距离交锋的传奇人物,如今要面对面讲话,滋味难言。
1961年2月21日上午,中南海西花厅春意微动。沈醉刚走进门,周恩来已迎上前来,握手有力,神情温煦。两边落座后,他鼓起勇气站起身:“总理,我要向您请罪!”一句话,让屋子里的空气一紧。周恩来微微一笑:“请什么罪呀?”沈醉深吸一口气,说出真相——当年在上海、重庆、南京,他曾亲自布控,对周恩来进行过跟踪与监听。话音未落,周恩来爽朗大笑:“那时候你们顶多算当了我的随从嘛!”
轻松的语气化解了尴尬,但接下来的话却意味深长:“共产党只讲阶级仇、民族仇,从不计个人怨。特赦你们,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今后要把军统的黑幕统统写出来,让年轻人知道革命不易。”沈醉连连点头,却仍忐忑:“我们还能做什么?”周恩来握住他的手说:“写实录,就是贡献。真实最重要,政府不会追究,你尽管写。”
离开西花厅时,沈醉的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却也沉甸甸。他回到住处,拿起笔,先写了一段《我所知道的戴笠》。1963年11月,他再次被周恩来、陈毅邀赴人民大会堂。酒过三巡,周恩来举杯笑道:“沈醉,你‘害’了我,昨晚看你的稿子看到天亮。”一句玩笑,让全桌轰然。沈醉慌忙说:“以后尽量写短。”周恩来摆摆手:“不在乎长短,只求真实。”
此后十余年,沈醉先后完成《军统内幕》《戴笠其人》等文,档案材料、亲历细节铺陈开来,成为研究军统的重要史料。1981年,他已是全国政协委员,在大会受访时感慨:“三十年过去,从反共特务到爱国人士,这变化太大了。”不少记者惊讶,他却淡淡补一句:“党教会了我,历史可以改变人。”
沈醉的笔最终停在1996年。那些字句里,有权谋,也有恐惧;有阴影,也有忏悔。而1961年那声“请罪”,像一把钥匙,将封闭的往事彻底打开。有人说,这是一名旧特务的救赎,也是一场宽以待人的政治实验。事实胜于雄辩:在国家巨变的洪流里,个人只有顺势而为,才能找到后来的人生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