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款单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三百万,我所有的根,都顺着这根细长的纸条,流向了北京。

儿子高朗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声声“爸”叫得我眼眶发热。

他说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我的恩情。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填满了酸涩的满足,觉得这辈子总算为儿子做成了一件大事。

直到道别后,那忘记挂断的电话里,传来另一个清晰的声音。

“你爸药换了么?”

空气忽然凝固了,我屏住呼吸。

紧接着是儿媳肖梦洁压低的、不耐烦的催促:“我弟还等着遗产买房呢!”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我儿子,我刚刚为他掏空一切的儿子,用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而顺从的声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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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银行柜台走出来,手里攥着刚刚办完转账的回执单。

三百万。

这个数字印在薄薄的纸上,轻飘飘的,却几乎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这辈子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掉老房子的钱,一分不剩,全都汇给了在北京的儿子丁高朗。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干,有点疼。

我站在银行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回执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

贴近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路上遇到熟识的老街坊,牵着孙子买菜回来。

“老胡,今儿气色不错啊!”

我挤出笑,点点头,寒暄两句。

他没问我为啥从银行出来,我也没说。

这条老街上的老房子,我住了四十多年,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新房东答应让我再租住一年,就原来我家的那间小南屋。

他说老住户了,租金好商量。

我没怎么还价,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想快点回去。

回到那间暂时还属于我的小单间,关上门,世界才安静下来。

房间很小,只摆得下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掉漆的方桌。

桌上立着老伴秀兰的遗像,黑白照片,她笑得温温柔柔。

我倒了杯白开水,凉透了才喝下去。

喉咙里干得发紧,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被这杯水一浇,反而更清晰地显出了轮廓。

卖房子的事,我没跟儿子细说。

只告诉他,爸手里有点钱,你买房是大事,尽管用。

高朗在电话里迟疑过,问是不是把老家的房子处理了。

我说没有,你想哪儿去了,爸还有点老底子。

现在,这老底子是真的一干二净了。

坐在床沿,我摸出那张回执,又看了一遍。

收款人:丁高朗。

这是我和秀兰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念想。

他在北京扎下根,娶了媳妇,现在又要买房,真正成为北京人了。

秀兰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怕他在大城市吃苦,怕他没着落。

现在,总算有着落了。

我用这三百万吨实了他的地基,只是我自己,忽然成了浮萍。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没开灯。

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秀兰的照片,想象着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埋怨我,不该瞒着儿子卖房,不该把所有钱都寄出去,总得给自己留点过河钱。

然后又会叹气,说为了儿子,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我的儿子。

窗外传来别家炒菜的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小孩跑闹的嬉笑。

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

我这间小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把我从恍惚中惊醒。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高朗”。

我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按下接听键。

02

“爸!”

儿子高朗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尖锐的、压不住的激动,甚至有点破音。

“钱收到了!刚到账!三百……三百零二万!爸,您这是……您这是把家底儿全掏空了吧?!”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有风声,也有模糊的车流声。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拿着手机,站在他们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可能还原地转着圈,脸上又是笑又是慌。

“收到了就好。”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甚至带上点笑意,“也没全掏空,爸留了点的,够用。”

这话说得自己心里都发虚。

但听在儿子耳朵里,大概成了定心丸。

“爸……”他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哽住了。

电话里传来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接着说,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满腔的情绪都倒出来。

“谢谢您……真的,爸,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了这笔钱,首付就够了,还能挑个稍微好点的楼盘,离梦洁单位近些……中介前两天还说有个急卖的房东,价格合适,就是要求付款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房子的细节,学区,地铁站,未来的规划。

那些陌生的地名和术语,从他嘴里蹦出来,透着热气腾腾的盼望。

我安静地听着,嗯嗯地应着。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他的兴奋填上了一些。

值了。

只要他好,就值了。

“爸,您在家怎么样?身体还好吗?降压药按时吃了没?”

话题忽然转到我身上,他语气里的关切实实在在。

“好,都好。”我连声说,“药天天吃,放心吧。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那怎么行!”他立刻反驳,“等这边房子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我跟梦洁接您过来住段时间!看看新房,也看看北京!”

过来住。

我心里动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他们的新房,会有我的房间吗?哪怕只是临时住几天。

这话我没问出口,怕问了,让儿子为难,也让自己难堪。

“再说吧,你们先安顿好。”我说,“北京开销大,别乱花钱。”

“知道,知道。”他答应着,又绕回到感谢的话上,翻来覆去地说。

说他怎么也没想到我能拿出这么多,说他和梦洁压力一下子小了太多,说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我。

他说得真诚,我听得眼眶发热。

最后,他的声音又哽咽了,重重地、清晰地叫了一声:“爸……谢谢您。”

然后,我听见听筒里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手机被随手放在了什么硬质桌面上。

通话计时还在跳动。

他没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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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听着电话那头并未挂断的忙音,正准备按下红色按键。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住了。

因为那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动,还有杯子轻轻碰撞的脆响。

大概是在家里了。

刚才的嘈杂背景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室内的、略显沉闷的安静。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贴得更近些,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想多听听儿子那边的动静,感受一下他那份安顿下来的喜悦。

哪怕隔着千里,哪怕只是些微的声响。

接着,一个女声传了过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熟悉的、有点娇气的语调。

是儿媳肖梦洁。

“电话打完了?你爸怎么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随意些,大概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打完了……”高朗的声音响起,离话筒似乎有点距离,显得有些模糊,但能听出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卸下了刚才的激动,多了点如释重负。

“还能怎么说,老爷子把家底全掏给我们了。”

“真给了三百万?”肖梦洁的语气里透出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可以啊丁高朗!没想到你爸这么舍得!这下好了,我看中那套朝阳的,首付还能多付点,月供压力小多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盘算得又快又精明。

我听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既高兴这钱确实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又隐隐觉得,儿媳这欢喜里,对我那份倾尽所有的付出,缺少了点应有的沉重。

“嗯……”高朗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心不在焉,或者说是疲惫。“爸说他留了点的,让我们别担心他。”

“留了点?留了多少?”肖梦洁立刻追问,语气里的关切有点变味,更像是一种审慎的评估。

“他没细说。”高朗顿了顿,“不过老爷子一向省,手里应该……还有点过河钱吧。”

他说得不太确定。

我心里那点虚,好像隔着电话线被他摸到了边。

“哦。”肖梦洁的声音淡了下去,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随便吧,反正大头到手了。你赶紧把合同再看看,明天一早去签。对了,记得跟你爸说,那房子的名字……”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房间里没开灯,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手机屏幕一点微弱的光,映着我僵住的脸。

“我知道。”高朗打断了她,声音有点闷,“肯定写我们俩的名字,这还用说吗。爸给钱的时候也没提任何条件。”

“那就好。”肖梦洁满意了,脚步声响起,像是走开了些。

短暂的沉默。

我以为对话结束了,正准备移开耳边的手机。

肖梦洁的声音却又飘了过来,这次压得更低,像是凑到了高朗身边,带着一种商量机密事的口气。

那口气让我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哎,对了,那件事……你爸那边,弄好了没?”

什么事?

我屏住了呼吸。

04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随着肖梦洁这句压低的话,也跟着凝滞了一瞬。

高朗没有立刻回答。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的表情——皱着眉头,或许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并未挂断的手机方向,然后因为确信通话已结束而放松警惕。

“哪件事?”高朗的声音传来,同样压低了,透着一种不想多谈的回避。

“还能哪件事!”肖梦洁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那点娇气不见了,只剩下直白的催促,“药啊!你爸的药换了么?这都拖多久了?我弟那边等着钱买房呢,首付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药?

我的药?

我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我每天按时吃的降压药?那用廉价塑料分装盒装好的,一片片维持着我这老旧躯体运转的小药片?

等我遗产买房?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我的意识里,烫得我灵魂都在抽搐。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上,集中在那根细细的电话线传递过来的、遥远而恶毒的声音上。

我等着我儿子的回答。

心跳在死寂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了。

我听见我的儿子,丁高朗,那个刚刚还在电话里为我掏空家底而哽咽道谢的儿子。

用我从未听过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低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