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华北,秋风吹过定县地界,卷起漫天黄尘。

城墙上新贴的告示被风掀开一角,露出“悬赏三万元”几个刺眼的大字。老百姓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一眼,但心里都清楚——这又是冲着甄凤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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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凤山这个名字,在定县一带就像扎在日本人喉咙里的一根刺。自从他拉起游击队第五大队,鬼子的运输车就没安生过。今天炸铁路,明天截粮车,后天又端了个炮楼。鬼子几次围剿,都扑了个空,反倒折损了不少人马。

城里的日军指挥部,龟尾少佐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几个伪军军官吓得缩着脖子。

“三万元!三万元都买不来一颗人头?”龟尾操着生硬的中国话,眼睛瞪得血红。

伪县长高砚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弓着腰上前:“太君,甄凤山这人……油盐不进。上次我托人去找他,他说要五百条枪、十万发子弹、十万日币,还要我们用汽车送出城。这不明摆着耍咱们吗?”

“八嘎!”龟尾一脚踢翻了椅子。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龟尾突然阴森森地笑了:“硬的不好用,就来软的。中国人有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秋雨连绵的十月,甄凤山的游击队驻扎在西朱谷村一带。为了避开鬼子扫荡,队伍三天两头换地方,有时候睡庄稼地,有时候住破庙。这天傍晚,雨刚停,村口放哨的队员带回来一个姑娘。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个子高挑,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身上的蓝布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她背着一个碎花布包袱,站在队部门口,雨水顺着辫梢往下滴。

“队长,这姑娘说要参军。”哨兵报告。

甄凤山正在擦枪,抬起头打量来人。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养成了警惕的习惯——这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皮肤太白,不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手上也没有老茧,倒是指甲修得整齐。

“叫什么名字?哪儿人?”甄凤山问,手里的擦枪布没停。

“我叫李秀英,东北辽阳人。”姑娘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家里人都让鬼子害死了,我一路逃难过来,听说这儿有打鬼子的队伍,就想跟着你们干。”

甄凤山点点头,没多问,让后勤的老王给她安排住处。“先跟着妇女队做些缝补的活儿,打仗的事以后再说。”

李秀英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跟着老王走了。转身时,甄凤山注意到她脚步很轻,不像普通农家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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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开会,几个干部议论起来。

“这节骨眼上突然来个外人,得留个心眼。”副队长抽着旱烟说。

指导员也皱眉:“东北口音倒是像,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甄凤山沉默半晌,开口道:“先观察。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告诉同志们,该保密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李秀英确实勤快。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帮着炊事班烧火做饭。白天跟着妇女队纳鞋底、补衣裳,针线活做得又快又好。她不多说话,但见人就笑,没几天就和队里几个女队员混熟了。

问题出在第五天。

那天甄凤山带着一小队人出去侦察地形,回来时已是深夜。刚躺下,就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他悄声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李秀英正站在院子里,眼睛盯着他屋子的方向,一动不动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训练间隙,李秀英端着一碗热汤找到甄凤山。“队长,昨天看您回来得晚,特意给您留的。”

甄凤山接过碗,发现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这在队伍里可是稀罕物。

“同志们都有吗?”甄凤山问。

李秀英脸微微一红:“就……就给您做了。您是队长,最辛苦。”

甄凤山把碗放在一旁的石磨上:“李同志,咱们队伍里不兴这个。有东西大家分着吃。”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李秀英愣在原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英越发殷勤。不是给甄凤山洗衣服,就是找借口请教问题。有次她甚至说:“甄队长,您一个人多不容易,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这话传到指导员耳朵里,他连夜找甄凤山商量:“老甄,这不对劲。寻常姑娘家哪会这么主动?”

甄凤山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卷烟,却没抽。“再等等,狐狸尾巴快露出来了。”

机会来得突然。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游击队接到情报,鬼子有一批物资要从定县运往保定。甄凤山决定带人在半路伏击。

作战部署是在队部的小屋里进行的,只有五个核心干部参加。会议开到一半,甄凤山突然说要出去方便一下。他推开门,月光下,一个人影迅速闪进柴火垛后面——虽然只瞥到一角衣襟,但甄凤山认得出,那是李秀英常穿的蓝布袄。

他没有声张,回到屋里继续开会,却故意把伏击地点说成了二十里外的张家洼。散会时,他提高声音:“都记住了,明晚九点,张家洼东头的树林集合!”

第二天白天,李秀英果然请假,说肚子疼要去村里找郎中。甄凤山派了两个机灵的队员暗中跟着,发现她根本没进郎中家,而是绕到村后的土地庙,从香炉底下取了个什么东西,急匆匆往县城方向去了。

傍晚时分,跟踪的队员回来报告:“队长,她进了城西的王家杂货铺,那是鬼子的一个联络点!”

甄凤山点点头,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当夜,真正的伏击在十里铺打响。游击队炸毁了鬼子三辆卡车,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等龟尾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张家洼扑了个空时,甄凤山他们已经带着战利品回到了驻地。

回到驻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李秀英。

她被带到队部时,脸色苍白,但还强作镇定:“甄队长,这是干什么?”

甄凤山坐在桌子后面,慢慢卷着一支烟:“李秀英,或者说,该叫你日本特务——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冤枉啊!”李秀英叫起来,“我就是想打鬼子,凭什么污蔑我?”

“昨天你去王家杂货铺干什么?”

李秀英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去买针线。”

“买针线需要从土地庙取东西?”甄凤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第一天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逃难的东北姑娘,手上没有冻疮,皮肤白得不像受过苦。你说家里人都死了,可说起这事,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最重要的是,你太着急了。急着接近我,急着打听队伍的行动。昨晚你去偷听开会,今天一早就往城里送情报——我说得对不对?”

李秀英的嘴唇开始发抖。

指导员推门进来,把一个小纸卷扔在桌上:“从你包袱夹层里搜出来的,用日文写的密信。还需要我们找翻译念念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突然,李秀英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再抬头时,脸上的怯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是龟尾少佐派我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说,要么劝降你,要么……找机会除掉你。”

“你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帮鬼子做事?”指导员厉声问。

李秀英低下头,很久才开口:“我爹在东北给日本人当翻译,后来被抗日联军打死了。我妈带着我改嫁了个日本人,就是龟尾的部下……我没得选。”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甄凤山心里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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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当时游击队的纪律,对于确凿的敌方特务,处置是明确的。但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甄凤山一整夜没合眼。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鬼子扫荡时烧毁的村庄。如果心软放过这个特务,将来可能会有更多的同志牺牲。

天快亮时,甄凤山推开房门。晨雾弥漫在山间,远处的鸡开始打鸣。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跟等候在门外的战士说:“按纪律办吧。”

枪声是在村外的乱葬岗响起的,很干脆的一声。甄凤山没有去看,他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望着初升的太阳。

指导员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心里不好受?”

“她也是可怜人。”甄凤山接过烟,没点,“但这世道,可怜人要是走错了路,就可能害死更多可怜人。”

几天后,龟尾在县城里听到了消息。他气得把办公室砸了个遍,却无可奈何。悬赏告示还贴在城墙上,只是经过几场雨,字迹已经模糊了。

而甄凤山的游击队,继续活跃在定县的山野之间。他们像一根扎在敌人心脏上的针,不大,但每动一下,都让鬼子疼得龇牙咧嘴。

秋去冬来,雪花飘落时,队伍又打了几场漂亮的伏击。每次战斗间隙,甄凤山总会想起那个东北姑娘最后说的话:“甄队长,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的中国女人,嫁个老实人,种几亩地。”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甄凤山的选择,就是握紧手中的枪,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打出一个清平世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