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11日,中央军委正式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成立。那天,北京西郊机场上飞机不满三十架,可领航员、地勤、指挥员却欠缺得厉害,懂得空战的人更是凤毛麟角。由陆军改装而来的将领们被临时推到台前,边学边带兵,这个年轻军种自诞生起就带有急行军的味道。
进入五十年代,抗美援朝把空军推到了炮火最猛的位置。1952年3月,志愿军空军代司令员聂凤智抵达安东前线。他生前最拿手的是陆军突击,可眼下必须跟飞行大队、雷达站、通信站打交道。聂凤智把地图铺在地上,一遍遍推演,“先守后攻,先蚕食后集中”,这种新思路让飞行员心里有底。当年十月的密云空战,一个月出动一千五百余架次,美空军被迫降低执行高度,战略轰炸节奏被打乱,志愿军后方运补线得以喘息。
空中战绩没能掩盖机场条件落后的硬伤。聂凤智最遗憾的,是无法像陆军炮兵那样一路护送步兵推进。后勤跑在前线之后,这在漫长的鸭绿江两岸成为制约。战争结束,他因此反复写报告,请求国内加紧修建高标准机场,为未来提供支撑。
1955年初,一江山岛硝烟四起。华东沿海的炮火在陆海空三军的协同中首次出现“空中先制、海上封锁、陆上突击”的完整链条。指挥链的最顶端仍是聂凤智。他建立四级指挥体系——前指、师指、团指、机群指——一句口令,一个节点,时间误差严控在十秒内。结果,279架次出动,我机零损失,岛上工事九成被摧毁。海风里硝烟飘散,他却被炮声震得两耳嗡嗡作响,“空军要学会用自己方式支援陆军”,这句话从此写进训练大纲。
转场是考验胆识的动作。1958年7月,福建前线紧张,福州军区空军司令部临时组建。十五个团分布全国,如何在国民党空军与美军侦察机的耳目下安全转场?聂凤智盯着天气图,一场台风尾巴带来短暂云层掩护,他抓住八小时窗口,大队掩护大队降落,老式米格机贴着海面飞,雷达几乎捕不到信号。三个月零十三天的交锋,击落击伤二十余架敌机,自损六架,“响尾蛇”导弹也意外落到我方手中。工程师拆开导弹外壳时感慨连连,那一年,中国导弹研究跨出关键一步。
时间来到1973年3月,空军司令部出现领导空缺。中央破格任命马宁——当时唯一还能上天飞行的将领——临危受命,先稳住局面。但四年后,马宁因严重问题被隔离审查,职务随之被免。1977年春,谁来接过空军指挥棒成为军委必须立刻解决的大事。
彼时,军委委员张爱萍想到了聂凤智。论资历,聂凤智曾先后在朝鲜、一江山、福建前线担任空军主官;论指挥,他熟悉空地海联合;论年龄,他1913年出生,64岁,身体虽不如年轻人,可精神头还在。张爱萍专门向中央打报告,字里行间都是一句话:空军需要懂实战的领头人。
中央也看到了另一位人选——张廷发。张廷发1930年生,比聂凤智年轻17岁,长期在空军基层摸爬滚打,飞行时数更高,身体条件良好。那时空军正处在装备更新、训练理念革新的关键期,机型从米格-17到歼-7、强-5过渡,需要大量上天试飞、现场教学的带头干部。最终,中央决定由张廷发出任空军司令员,聂凤智调任南京军区司令员。
人事命令一下,议论声四起。大多数飞行员服从组织安排,也有人难免惋惜:“老聂懂陆军,又懂咱们空军呀。”就在作出决议的那个傍晚,张爱萍低声对身边的参谋说:“可惜了。”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慢,却被不少人记了一辈子。
细究原因,并非单纯的资历与战绩之争,更重要的是军种发展的客观需求。七十年代末,空军急需年轻化领导层解决飞行员代际断层、机队标准化、雷达网络升级等新课题。张廷发的年纪、身体、试飞经验与之吻合,而聂凤智的经历更加倾向于联合战场层面的运筹。换句话说,组织考虑的是未来十到二十年的持续性,而不仅是过去的辉煌。
聂凤智到南京军区后,把主要精力放在陆空协同、岸海联合上。1979年师团改革试点,他亲自到机务连听意见,提出“分层火力、分时突击”的设想。虽然不再掌管全国空军,但他在另一个舞台继续发挥特长。
张廷发接任后,推进空军“三抓”:抓机队性能、抓高原飞行、抓精确导航。短短五年,空军新机型列装速度翻倍,雷达站网状分布从东南沿海延伸到大西北。飞行学员平均年飞行时数从120小时提升到180小时,战备值班反应时间从20分钟缩短为10分钟。事实证明,中央的抉择在当时确有其必要。
聂凤智于1992年逝世,享年79岁;张廷发则在2010年离世,终年80岁。回望两位将领的履历,一位擅长联合战,一个精于飞行训练,各自把自己最擅长的能力扎根在岗位里,最终共同写进了中国空军的发展史。
人事选择从来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却必须为全局负责。1977年那场司令员更替,看似错过了一位空战名将,却推动了空军指挥层年轻化与专业化;同时,调任南京的聂凤智也在另一条战线上继续发挥价值。历史往往在多重考量中前进,而不是单线条的个人功业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