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冬夜十一点,我在实验楼听见她自嘲:‘评不上的话,就当是数据没收敛吧。’”一句轻飘飘的话,夹着酒精灯的气味,在空荡走廊里格外刺耳。那一年,63岁的李爱珍第一次冲击中科院院士,结果挂在最后一轮投票上。
很多人这才想起,她已经在半导体战线上拼了整整四十年。再往前追,故事从1936年开始。那年泉州还飘着南洋船只的汽笛,她出生在一个华侨家庭,父母对她的期待只有八个字——“读书救国,别当旁观者”。这种家教听上去老派,却在她心里埋下了先国家后个人的秩序。
新中国刚站稳脚跟时,大部分女孩还为缝纫发愁,她却在1948年交完南侨中学的最后一份试卷。那所学校尤其重视理科实验,镍坩埚、显微镜随手可摸,她第一次看到晶体生长,眼睛亮得像刚出炉的锡条。多年后,她把那段经历归结为“少年心气”,但正是少年心气让她在1954年站进复旦大学化学系的课堂。
1958年调入中科院上海冶金所,她从洗烧杯做起。别人中午午休,她守在滴定管旁盯着颜色变化。有位老工程师打趣:“爱珍,你这叫熬油。”她回一句:“熬得住,才挤得出料。”四年后,她已是稀土金属课题的主力,论文和专利像压路机一样往前轧,却没人想到她还会拐进半导体。
1980年,她受公派到卡内基梅隆大学。签证面谈时,美国签证官不太客气:“半导体可不是你们稀土那一套。”她点头,“不懂才来学。”当时国内对分子束外延一片空白,她白天在洁净室里看别人调参数,晚上拿咖啡壶对着资料抠公式,连英语口语都是对着示波器练出来的。
1982年夏,她拒绝了美方留任的口头承诺,拎着一大箱资料回到上海冶金所。那箱资料后来被同事称作“移动图书馆”。靠着它,实验室在1984年长出国内第一块MBE外延样片,断层结构一照,美国顾问脱口而出:“Not bad,China moves fast.”李爱珍没笑,只说了一句:“设备还不是国产的,算不得真本事。”
1987年,她再赴美国深造一年,这回准备更充分——手里攥着前期数据,心里惦着国产装备。1989年,她带回国产化设计方案,让团队照图纸开干,那台国产MBE设备终于在夏天点火。运行那一刻,她拧开门,肩膀一松,像卸了几十公斤的铅。
进入九十年代,她在量子级联激光、半导体纳米结构上连破纪录。同行劝她:“该冲院士了,再拖年龄就卡线了。”确实,中科院规定65岁以下一般需要3名本学部院士推荐;超过65岁门槛直接翻倍。当时半导体领域在院士结构里属于新兵营,推荐人难找成了硬伤。1999、2001、2003、2005四次报名,四次落空。有人替她抱不平,她却淡得像一杯凉茶:“选不上又不影响掐开关。”
规则之外还有情面。传统学科根基深,院士人脉密,半导体这门“年轻课”最缺的恰是长辈;而李爱珍的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只聊数据不聊应酬”。站在制度的刻度尺上,她确实不占优。
转折发生在2007年。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名单公布,她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位。外媒解读成“技术挖角”,国内网络却炸锅,“墙里不开花”一时成为热词。她淡淡回应:“院士身份是荣誉,不是护照,也不是价码。”那句回应含了三层意思:第一,个人价码与国籍无关;第二,科研归科研,不等于政治立场;第三,名片好用就用,不好用就算了。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科学院以成果为主,推举手续简单,不看同学部。“门槛松”并不等于“随便进”,核心指标依旧是论文引用、技术突破以及产业贡献。恰好,这三项她全都达标。同年,某美国高科技企业抛来带股份的顾问合同,她扫了一眼数字后回信:“我在国内还有项目尾款没结,暂不考虑。”
对半导体技术极度依赖的美国当然想绑定她,可她更在意的是“把技术链补到国内能独立闭环”。因此2008到2012,她一边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新型激光器数据,一边把全部实验细节写进两本内部教材,直发到国内十多家单位。有人问她不怕泄密?她反问:“自己的孩子不教,难道教别人家的?”
回到四次落选的问题,归根究底是制度更新速度赶不上学科扩张速度。李爱珍不止一次和年轻同行聊到这一点:“规则要迭代,学科变了就不能套老版本。制度不是镀金,也不是装门面,它是让能力被看见的窗口。”话里有针,却不带怨。
再说那句古早家训——读书救国。她一辈子没把它当口号,而是当工单。每完成一个项目,就像在工单上划掉一行。至于荣耀,能拿就拿,拿不到也不耽误下一行工单。她常拍着仪器对学生说:“机器不认院士,只认参数。”句子粗,却道出实验室最硬的逻辑。
今日中国半导体版图扩张,用到的专利和工艺流程里,能找到她名字的编号多到数不过来。有人替她惋惜院士头衔,她笑着摆手:“抽空把下一版光刻参数先做出来,我的头衔就加到你们身上了。”一句话让在场的年轻人有点羞,也有点燃。
故事说到这里,没有逆袭味道,更像长跑:起跑早,步子稳,不被旁人掌声左右。院士两字当然体面,但对李爱珍而言,更体面的是那摞写满修订痕迹的实验记录。至于被美国科学院吸纳,不过是长跑路线暂时拐了一个弯,最终她仍把跑道接回了原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