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2月3日深夜,郑州东郊编组站冷风凛冽。蒸汽机车缓缓滑入股道,一口覆盖白布的棺木被小心抬进车厢。工人压低声音:“灯要不要亮?”押运干部摇头:“不用。焦书记回家,不惊动别人。”短短一句,车厢里顿时寂静,人人屏息。
谁都明白,这趟专列承载的是兰考人的盼望。两年前,焦裕禄倒在郑州省人民医院,他最后一个请求就是“埋在兰考”。当时有人觉得,省城安葬规格更高,遗愿被搁置。可随后一年多,河南省委接到的信件越积越厚,几乎全是兰考百姓按着红手印写来的同一句话——“把焦书记带回来”。
穆青等记者在1965年12月深入兰考采访,更是听到老人对着镜头掉泪:“让我少活十年,换焦书记回来带咱们治沙、治涝。”这些声音直抵人心。1966年2月1日,省委正式拍板:迁葬。文件一下到铁路系统,专列线路、编组、时刻全部让路,优先级仅次于军运。
凌晨的汽笛划过夜空,列车驶向兰考。消息早已飞遍县城,一大早,黄河故道的寒雾还未散,人群已把火车站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用麻布做孝带,有人剪白纸折成万条纸花,挂满临街的柳树。站台铁门一开,哭声轰然压过风声。棺木抬下瞬间,前排数十位老人扑通跪倒,“焦书记,咱们来接你回家!”
灵车出站,只三公里,却走了两个半小时。队伍前,一个小伙子匍匐叩首,让开半米宽的空隙;队伍后,四十年前当游击队的老兵拄着拐杖,边走边喊“跟焦书记走在一起”。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喇叭喊哑了嗓,却没人抱怨——谁都怕灵车颠簸到“领路人”。
墓穴旁突生插曲。十多位中年汉子突然跃入坑中,拉住绳索不让下葬:“再等等,再看一眼。”众人合力劝,焦裕禄的母亲李星英走到坑边,只一句:“孩子该歇了。”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汉子们含泪松手,棺木缓缓落定。李星英强忍悲痛,因为她知道旁边的徐俊雅已经绷到极限。
棺盖刚封,徐俊雅猛地冲过去,双手拍棺,一头撞上去。儿女死死拉住,她仍哭喊:“裕禄,你不是说还要栽沙枣树吗!”这位出身书香的女子,曾把丈夫当琴当笔的才子看待,如今只能靠棺木倾诉。若非焦裕禄临终嘱托“日子再难也别给组织添麻烦”,她大概真会追随而去。
兰考百姓对焦裕禄的感情,从1962年那个风雪夜就埋下。彼时他初到县里,召集县委开会却把人领去火车站,让大家看离乡逃荒的队伍:冻得发青的脚、抱着空碗的孩子、拖着口袋的老人。焦裕禄一句“咱不带他们翻身,就是罪人”,让所有干部羞愧抹泪,也让治沙治涝治碱成为后来三年的主线。
治“三害”不是口号。沙丘最狂时,他用竹杆探流沙;内涝最急时,他蹚在齐腰水里画流向图。肝区疼得直不起腰,他就用右膝顶椅背压痛点。久而久之,藤椅靠背被磨出洞。有人劝他住院,他摆手:“群众烧柴都难,我花大药费,心里过不去。”这股狠劲,换来第一手水沙碱数据,也换来百姓一句“有他,兰考有盼头”。
遗憾的是,肝癌不给他更多时间。1964年5月14日,他在病床上仍翻《毛泽东选集》,嘴里念着“为人民服务”。护士见他合书皱眉,以为痛得厉害,他却说:“把数据给张思义,我怕耽误播种。”一句嘱托,成了最后的工作指令。
焦裕禄走后,一家八口生活重担压在徐俊雅肩头。她拿每月五十多元工资和十三元抚恤金,硬把六个孩子带大。最难的冬天,家里米缸见底,她宁可喝稀粥,也给孩子们留一小碗干饭。多年后,孩子们回忆母亲,总说一句:“她活成了父亲的影子——严、实、硬。”
1966年9月15日,北京天安门城楼。十三岁的焦守云在人群中被王光美一把拉到毛主席面前。主席握着她的手,微笑:“你爸爸是好干部。”这短暂几秒,让小姑娘泪湿衣襟。周恩来、邓小平随后询问家里情况,她只回答:“我们能过,放心。”那股倔强,和两年前父亲咬牙查沙口时如出一辙。
焦家子女后来各奔岗位。焦跃进主政杞县时,用“大蒜兴县”扭转财政;焦守云、焦国庆、焦守军都进部队磨炼;最小的焦保钢扎在公安一线。这些履历不算耀眼,却干净、踏实——他们始终记得母亲的话:“不拿父亲的名字换轻松,别丢他的脸。”
兰考如今林带成网,沙丘难觅。当地老人常带晚辈去焦陵,用手拍墓碑:“这片庄稼地有今天,是他拼命换来的。”黄昏时分,风吹过沙枣树,叶影簌簌,像在回应那年万人跪别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