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春的一个深夜,北京西直门外的空军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参谋长办公室里,李中权摊开作战地图,指尖在密密麻麻的符号间滑动,窗外偶有风声掠过,让人很难相信此刻这位正忙于推演的中年将领,前两年才刚经历了一次令人唏嘘的仕途转折。
时间要往回拨到1952年。地方和军队全面开展“三反”,高压气氛下,不少干部遭到审查。46岁的李中权那时任空3军政委,肩负部队政治工作的重担,却在运动中被点名“老虎”,一纸决定将其党内职务全部撤销。而在行政系统,他被平级调往华北军区空军担任参谋长。表面看仍是正军级,实则由主官降为助手,这番隐性“挪位”,让熟悉内情的人都明白意味深长。
“他到底还能不能用?”会后走廊里,有干部压低嗓门私语。中南军区一位负责人给出否定答案:“开除党籍不合适,撤党内职务足矣。”就这样,李中权带着处分走马上任。
新岗位没有党委书记这一栏,他在机关会议上只安静记录,很少发言。做惯了政治主官,要转而研究参谋业务,难度不小。有人暗暗观望,猜测他会不会就此沉寂。刘亚楼却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干好本行,以后再评说。”短短十个字,像一粒钉子,稳稳钉进了李中权心里。
1952年底,全军评级结束,李中权被定为副军级。他参照表册算了算,差一级,薪金和荣誉都打了折。最棘手的,是未来军衔评定。正军级起评中将,副军级只能摸着中校、上校的门槛徘徊。夜深屋冷,他合上油灯,自嘲一笑:“大帽子是摘下了,小灶也就凉了。”
然而转机悄悄酝酿。三年间,华北空军演练频繁,他在指挥所三进三出,常常衣襟未解就推送数据,抓住每个节点补齐自身短板。参谋长原属事务性岗位,他却将之化为展示指挥能力的舞台。
1955年春,空军党委写了一份详尽报告,直陈李中权对部队管理严格、训练成果突出,建议恢复其党内职务。文件经由总政报到军委,黄克诚阅后批示:“三反处分过重,可研究纠正。”意见很简练,却像一记响鼓落在河面,漾起层层波纹。李中权被调至北京军区空军,职务改为副司令兼参谋长,军衔定为空军少将,行政等级升为副兵团。
从1955年到1977年,这一职级他竟整整干了二十二年。期间,北空司令员两度空缺,政委一次长病休,“代理司令”成了李中权的“副业”。1963年罗元发住院,他再度挑起重担,常要在司令部和基层机场两头跑,不少参谋佩服他的精力。一位年轻军官私下感叹:“老李一口气能连蹬三层楼,一张作战表背得滚瓜烂熟。”
遗憾的是,他始终没有转正。组织上既需要他稳定局面,又顾虑当年的处分,北空“一正两副”的格局就这样若隐若现地维系。
1966年运动开始,旧案再被翻检。李中权被指“问题未交代清楚”,离岗接受审查。那一年,他刚满六十岁,头发花白,却不得不在隔离点写检讨、交代材料。1969年冬,华北风雪压弯了树枝,他仍未获准归队。直到1975年,中央重新审核干部历史,他方才回到北京军区空军原职。
三年后,南方战备紧张,空军党委决定将他调往南京,任南空第一副司令。熟人为他饯行时,说了句玩笑话:“老李,又下炉锻炼?”李中权放声大笑:“北风听够了,该吹吹江南水汽。”
1979年2月,电文飞抵南空机关:批准李中权任第二政委,行政正兵团职。算一算,从副兵团到正兵团,这条台阶他足足跨了二十余年。消息传出,机关大院里掌声不大,却绵长。
有人后来问他,如何看待这段坎坷。他摆摆手,言语平淡:“组织信不过时,就多用事实说话。事实站出来了,信任自然跟上。”一句话,掩了半生沉浮。
梳理他的履历,清晰可见三个关键节点:一是1952年暗降参谋长;二是1955年提升副兵团;三是1979年抬升正兵团。节点之间时间跨度长,跨度里的努力更长。
在空军档案里,仍能找到他批改过的训练大纲,页角常留有铅笔圈点:空中突发机故处置、野战机场滑行线标识、覆盖率换算公式……行文简洁,却透出细究到底的习惯。
航空兵飞行教範改变最快,他每隔半年就召集飞行团干部座谈,有一次,一名团长提出夜航灯光衔接不顺,李中权当场画图示意整改。那名团长三十多年后回忆说:“政委救活了我们的夜航。”
从党建岗位改为参谋业务,从正军级跌落副军级,再到副兵团长期徘徊,他始终没离开战斗岗位。身边战友感叹,他的经历像一架先被气流拍下高度、随后又稳稳爬升的老式双翼机,过程颠簸,却一刻未失速。
在南空二政委任内,他提倡“飞行安全责任到人”,制定十二条监控环节。1982年,南空无一例重大飞行事故,这份成绩单后来被写进总结材料。
卸任时,他把带了多年的笔记本交给接班人,只说一句:“有空翻翻,别全当老黄历。”翻开扉页,第一行是铅笔字——“人生无小事,岗位即战场。”
李中权用了二十多年才迈过那道“副”字,也用二十多年让“副”职岗位不再是摆设,而是撑起部队正常运转的一根梁。抬头看去,漫长岁月里,那根梁或许朴素,却格外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