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欠中国的债务,真的不打算偿还了吗?
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现场,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抛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表态:“中国目前无法再获得委内瑞拉出口的原油。”短短一句话,却如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激荡起层层地缘政治涟漪。
事实上,中委之间的金融与能源纽带,并非近年临时搭建的权宜之计,而是始于2007年、跨越近二十载的战略性协作。中方提供的巨额资金支持,始终以“石油偿债”为底层逻辑,构建起一套高度定制化的双边信用闭环。
时间拨至2025年12月,两艘悬挂中国国旗的VLCC(超大型油轮)按既定航程驶抵委内瑞拉加勒比海沿岸,却在指定卸货港外滞留长达二十余日,始终未获准靠泊作业,最终只能满载空舱返航。
这一看似寻常的航运受阻事件,实则成为运行近二十年的中委“石油换贷款”机制实质性终结的标志性切口。依据双方签署的长期协议,委方每日须向中方交付约61万桶原油用于债务清偿,折算下来,规模令人震撼。
参照当前布伦特原油均价测算,该协议项下年均石油交付价值稳定在160亿美元区间。对财政收入几近归零、外汇储备濒临枯竭的委内瑞拉而言,地下沉睡的黑金,是其唯一尚可兑现国际承诺的实物资产。
问题的核心症结,牢牢系于美国手中那张无形却极具强制力的“出口许可权”。时至今日,委内瑞拉每出口一桶原油,都必须事先取得美方书面授权,否则即属违法。
包括雪佛龙、维多集团在内的多家跨国能源企业,无一例外是在白宫签发特别许可证后,才得以重启或扩大在委业务。这种“先批后动”的管控模式,已将主权国家的资源主权压缩至近乎虚置的境地。
更值得玩味的是,特朗普政府曾公开设定红线:“中俄两国若想采购委内瑞拉原油,必须全程接受美方监督并限定交易路径。”
这句话若用商业语言重述,便是:买家已完成下单并支付定金,却被告知“库存暂不可提”,而所谓“缺货”,实为第三方单方面冻结履约通道。
债务人手握足额抵押资产,却因外部干预彻底丧失交付能力——这般违背基本商事伦理的现实图景,正赤裸裸呈现在全球能源贸易的聚光灯下。
那些被迫锚泊在公海、燃料渐尽的委内瑞拉油轮,所承载的不只是数十万吨碳氢化合物,更是一个被单边制裁锁喉的主权国家,在结构性失语中发出的无声呐喊。
这笔横跨二十年的债务脉络,最早可追溯至2007年。彼时委内瑞拉坐拥全球探明储量第一的原油资源,却深陷资本短缺、技术断档、基建老化的三重困局,开发潜力长期沉睡。
与此同时,高速发展的中国正面临能源需求井喷式增长,亟需构建多元、稳定、可控的海外供应体系。双方迅速达成共识,由中方提供总额约500亿美元的一揽子融资安排,委方则以未来十年期的石油实物作为还款保障。
合作启动后的十余年间,履约节奏稳健有序。在2008—2014年油价持续高位运行阶段,委方还款极为高效,截至2018年中期,已累计偿还全部贷款本金的三分之二以上。
即便此后遭遇国际油价断崖式下跌、美国多轮极限施压以及国内系统性经济危机等多重风暴,委方仍竭力维持原油交付节奏,其坚守契约的态度,在整个拉美债务重组案例库中亦属罕见。
但这种建立在互信基础上的双赢格局,很快引发美方战略警觉。自2019年起,美国对委石油出口实施“全链条封堵”,从金融机构结算、海运保险到终端买家准入,层层设卡。结果导致该国原油日产量由高峰期的300万桶骤降至不足100万桶。
油田设备严重锈蚀、电网系统频繁崩溃、核心技术人员持续外流,曾经支撑国家命脉的石油工业体系,已退化为功能残缺的“半休眠状态”。就在委内瑞拉陷入生存性危机之际,美国政策悄然转向:由“全面禁运”升级为“精准放行”。
表面看是松动管制,实质却是收紧控制——仅开放对美及其紧密盟友的出口通道,同时以行政命令形式明确禁止向中国、俄罗斯等国输送原油。
此举堪称地缘操盘术的典型范本:既保留委方一丝喘息空间,避免其彻底崩盘引发区域动荡;又将石油资源彻底工具化,使其成为撬动西半球权力格局的支点杠杆。
美方一系列动作背后,暴露出清晰的战略意图:一方面,白宫召集埃克森美孚、雪佛龙等巨头闭门磋商,抛出“十年千亿美元重建计划”的宏大叙事;
另一方面,又火速批准委方向美国单次出口5000万桶原油,名义上是支持复苏,实则暗藏玄机——以资本注入换取上游资产控制权,借许可证制度主导定价机制与流向分配。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美国国会内部已出现推动法案的呼声,拟授权美资能源企业重返委内瑞拉核心产区,并由私人军事承包商承担关键设施安保任务。
如此熟悉的操作路径,极易唤起人们对2003年后伊拉克能源秩序重构的记忆。然而,这盘棋局在美国本土也遭遇三重硬性制约,使其难以如愿落子。
首要障碍在于产能修复的客观规律。要使委内瑞拉重回200万桶/日以上的可持续产出水平,不仅需逾千亿美元资本投入,更依赖至少五年以上的系统性重建周期。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曾公开表示:“当前该国基础设施状况,尚不具备吸引大规模商业投资的基本条件。”
其次,国际资本具有天然的风险规避本能。面对委内瑞拉政局持续震荡、司法体系几近失效、对外债务总额突破百亿美元等现实风险,任何理性投资者都会审慎评估沉没成本边界。
最后,中国早已完成能源进口结构的战略性优化。通过深化与俄罗斯远东管道合作、扩大中东长协份额、强化非洲产油国本地炼化协同、拓展南美厄瓜多尔及圭亚那新产能接入,委内瑞拉原油在中国整体进口构成中的权重已压缩至4%以内。
美方误判了这一结构性变化,企图以切断单一供应源制造全局性压力,反而暴露自身反制工具的局限性——它既无法动摇中国能源安全的底层韧性,也无力重塑全球能源贸易的基本规则。
贝森特在达沃斯一边承认“中国仍在持续增加俄伊原油进口量”,一边刻意强调“委油渠道已被完全阻断”。这种前后矛盾的公开表述,恰恰映射出美方策略的内在撕裂:局部封锁难成气候,过度依赖制裁手段反而加速自身信用损耗。
在这场三方博弈中,真正承受最大代价的,无疑是夹缝中的委内瑞拉。它一面背负着尚未结清的百亿美元历史债务,一面被剥夺了履行义务的全部物理路径;
一面被国际社会反复要求“重建信用记录”,一面连最基本的石油出口资质都被强行注销。这种逻辑悖论,恰似债权人放贷之后,第三方突然夺走借款人的全部收入凭证,继而指责其“失信违约”。
尤为吊诡的是,美方既无意实质性援助委内瑞拉恢复产能,也不愿协助其重建国际金融信用,纯粹将其石油出口权限当作可随时调整的政治筹码,进行高频次战术操弄。
当能源贸易彻底沦为地缘政治的延伸战场,所谓国际通行规则与商业契约精神,便只剩下“按需解释、择机启用”的实用主义外壳。
对中国而言,短期失去委内瑞拉这一供应节点,并不会冲击能源安全保障体系的根本稳定性。无论是俄罗斯东西伯利亚管线的增量输送、沙特阿美长期协议的弹性扩容,还是伊拉克南部油田的新投产项目、安哥拉深海区块的稳定交付,均已形成多层次、抗干扰、可替代的供应网络。
真正需要高度警惕的,是美方将金融结算、能源运输、贸易准入等基础性工具全面武器化的趋势正在加速固化。
一旦石油不再被视为大宗商品,而异化为大国博弈的战术弹药;一旦债务关系不再依据合同法理履行,而蜕变为地缘角力的实时战报,那么这种深度病态的“制裁依赖症”,终将侵蚀全球经贸体系赖以存续的信任根基。
因此,问题的本质从来不是委内瑞拉“愿不愿还”,而是美国是否愿意主动撤除人为制造的“无法还”障碍。历史反复昭示:任何依靠封锁、胁迫与单边规则维系的霸权架构,终将在多极世界加速演进的浪潮中,被更公平、更包容、更可持续的合作范式所替代。
而那些尊重主权平等、恪守契约精神、坚持互利共享的国际合作实践,才是真正穿越周期、历久弥坚的时代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