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暑假,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踏进王家坳时,日头正毒得厉害,村口老槐树下纳凉的乡亲们看见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热络,和去年我落榜时的冷淡判若两人——毕竟,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军校的娃,还是全军重点的那种。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我娘正蹲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回来,手里的菠菜叶都掉了一地,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声音都发颤:“可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瘦了不少。”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腌萝卜干和煮鸡蛋,那鸡蛋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平日里娘都舍不得吃一个。
正吃饭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村长王大奎,这王大奎在村里横行惯了,论辈分是我远房叔,但这些年从没给过我家好脸色。
前年我家盖猪圈,占了半尺自家的地,他硬说越了界,带着人把刚砌好的墙推了,去年我爹生病想借村里的拖拉机去镇上看病,他眼皮都没抬就拒绝了,转头却把拖拉机借给了和他沾亲带故的人家,我家老实本分,爹娘总劝我忍忍,可我心里对他的怨恨,早攒了一肚子。
我以为他又是来挑事的,刚要起身,王大奎却堆着满脸笑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斤红糖和一瓶散装白酒,那笑容比院里的向日葵还灿烂:“建军啊,可算回来了!不愧是咱王家坳的好小子,考上军校,给咱全村长脸了!”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继续扒饭,我娘连忙起身招呼他坐,给他倒了碗水。王大奎也不介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坐在板凳上,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一会儿夸我有出息,一会儿又说以后村里有啥事,尽管找他这个村长。
说了大半晌,见我还是不搭腔,他才搓着手起身,放下东西说:“你刚回来累,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唠。”
他走后,我把那两斤红糖扔到了桌角:“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娘叹了口气:“不管咋说,他现在是村长,别把关系闹太僵。”我没说话,心里却犯嘀咕,这王大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几天,王大奎来得格外勤,有时是给我家送一把新鲜的豆角,有时是蹲在院门口和我爹唠家常,话里话外总往我身上绕,一会儿问军校的伙食好不好,一会儿又问毕业后能不能分配到好地方,更让我意外的是,他竟主动提了前年猪圈的事,说当时是他没看清地界,还让他儿子帮我家把猪圈重新砌了起来,手艺比之前还好。
我心里的警惕丝毫没减,反而觉得更不对劲,直到一周后,王大奎带着他女儿王秀莲上门,我才摸清了他的心思,王秀莲比我小一岁,长得清秀,平时在村里不爱说话,见了我还会脸红。那天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包子,站在王大奎身后,头埋得很低。
坐了没一会儿,王大奎就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建军啊,叔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和你爹娘商量,你看秀莲这孩子,老实本分,模样也周正,你现在是军校生,以后前途无量。叔想着,不如让她俩处一处,等你毕业就成婚,你看咋样?”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桌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欺负了我家这么多年的村长,竟然想把女儿嫁给我?我爹也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娘连忙打圆场:“村长,这事先不急,孩子还小,先让他们处处再说。”
王大奎一听有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对对对,先处处,秀莲这孩子勤快,以后能好好照顾建军。”说完,又叮嘱了王秀莲几句,才乐呵呵地走了,他走后,我当即表态:“我不同意,他王大奎以前怎么欺负咱家的,你们忘了?”
我爹叹了口气:“爹没忘,但你想想,他是村长,以后你在部队,家里难免要靠他照应,而且秀莲这孩子,是个好姑娘,这事不能全怪她。”我娘也在一旁劝我:“别太冲动,先了解了解,要是实在不行,再回绝也不迟。”
之后的日子,王秀莲总以送东西为由来我家,有时帮我娘做家务,有时给我送她绣的手帕。她话不多,但做事麻利,对我爹娘也孝顺,不像她爹那样势利,有一次我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时遇上大雨,被困在半路,是她撑着伞步行几里路来接我,身上半边衣服都湿透了,那一刻,我心里对她的抵触,少了几分。
可我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有天晚上,我找到王大奎,直截了当地说:“叔,谢谢你看重我,但我和秀莲不合适,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王大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建军,叔知道以前对不住你家,是叔糊涂,我也是为了秀莲好,你是个可靠的孩子,她跟着你,我放心,以前的事,叔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竟低下了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后来我才从村里老人那里得知,王秀莲之前定过一门亲,男方是邻村的,可那人好吃懒做,还嗜赌,王大奎悔了婚,一直想给女儿找个好归宿,我考上军校后,他就动了心思,一方面是为了女儿,另一方面也是想借着我这层关系,在村里更有面子。
暑假快结束时,我决定再和王秀莲谈谈。我们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把心里的顾虑都告诉了她,她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我爹以前做得不对,我也不奢求你马上接受我,我只是想跟着你,好好过日子。”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心里的坚冰彻底融化了。
我给她许下承诺,等我军校毕业,就回来娶她,临走那天,王大奎和秀莲去村口送我,王大奎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家里有我照应,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势利,多了几分真切。
坐在去往部队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谁能想到,曾经欺负我家的村长,竟成了我的准岳父。
或许这就是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那些恩怨情仇,终究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为最朴素的烟火气,而我和秀莲的缘分,也在这场充满波折的相遇里,有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