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你把我扔这儿，总得多给点零花钱吧。”
那日签字的笔很轻，落在纸上却像一声叹息。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仔细折好那张纸，仿佛折叠的是自己最后一段完整的日子。
儿子转身时，他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身影比自己更像一个老人——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脚步里藏着听不见的沉重。
养老院的窗朝南，阳光总是准时铺满半张床。他渐渐熟悉了这种被安排好的温暖。
早晨六点半醒，七点早饭，走廊里飘着淡淡的粥香和岁月沉淀的气味。他常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看窗外一棵老槐树。
叶子绿了又黄，摇晃的样子，让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
儿子来时带了一袋苹果，红彤彤的，整齐地码在塑料袋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小茶几，像隔着一片温柔的湖。
沉默在空气里漂浮，直到老爷子开口说了那句话。语气 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挤出很深的皱纹。那一刻，老爷子忽然看见四十年前那个伸手要糖吃的小男孩。
钱终究是没多要的。他知道儿子也不易，城市另一头还有房贷和孙子的补习费。
那句话溜出口，或许只是想听听儿子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他撒个娇，或驳他一句。可儿子只是默默从钱包里又抽出两张，压在苹果下面。
走廊传来断续的钢琴声，是隔壁老李在弹《茉莉花》。断断续续的调子，却让午后有了生动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妻子还在时，总嫌他乱放零钱。如今他的零钱整整齐齐躺在抽屉里，再也用不出去了。
人生走到这个段落，许多东西都开始往回走。记忆比未来清晰，旧曲子比新歌好听，简单的需求代替了年轻的野心。
所谓零花钱，买的或许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点点还能自主的错觉——一包烟，几颗糖，或者分给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肥料。
儿子要走时，他忽然站起来，往儿子口袋里塞了个苹果。“路上吃。”
他嘟囔着，没有看儿子的眼睛。脚步声渐远，他坐回藤椅里，摸了摸口袋里的钞票。崭新挺括，还带着印刷厂的气息。
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他静 着，直到影子慢慢爬回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夜晚的养老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潺潺的，温柔的，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
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沉默地老去，把世界一点点让出来。如今轮到他了。
这传承的不只是血脉，还有如何退场的姿态——在让出舞台 时，还能保留一点小小的、温暖的倔强。
月光漫进房间时，他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在寂静里低低地盘旋。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坐在窗前，看那棵老槐树。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既轻又重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