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的甘肃高原,风已经显得很硬。洪德河一带的山沟里,干草枯黄,天色晦暗。就在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连湾村里,几位在中国革命史上分量极重的人物围坐在一间土屋里,桌上摊着地图,屋外围满了穿着单薄军装的红军指战员。
有人后来回忆,那天周恩来一进门,和贺龙握手的时间,明显比和别人长了几秒。八年未见的老战友再次相逢,本来该是叙旧的时候,可话锋很快就被拉回到一件要紧的大事上:三大方面军已经会师,接下来,这支数万人的红军,究竟归谁统一指挥?这个问题,周恩来没有绕圈子,当面抛给了贺龙。
有意思的是,这场看似简单的对话背后,牵着的是长征后期几个月里,一连串惊险到极点的转折;而贺龙脱口而出的那一句“统一归彭指挥”,其实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历过一次次生死考验后,才做出的清醒选择。
一、从将台堡到连湾:会师之后的新问题
时间要往前拨到1936年10月下旬。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刘伯承等人率领下,艰难抵达静宁以北的将台堡,同早已到达这一带的红一军团实现会师。至此,历时近两年的长征,终于画上句号。
红二方面军抵达最晚,吃的苦也格外多。行军路上减员严重,给养极为紧张,战士衣衫褴褛,脚上不少是打着补丁的草鞋。将台堡一会师,红一军团上下立刻动了起来,在极其拮据的条件下,硬是东拼西凑出了大批物资支援兄弟部队。
当时,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三团政委萧锋受命代表全军,把数万斤粮食、两千多只羊、二十多头牛、三十多头猪、一千多套棉衣、数万张羊皮、五百四十匹布和三万块现洋一股脑送给红二方面军。有人形容那几天,将台堡附近的山沟里,到处飘着肉香味,连炊事员都得了“死命令”:务必让红二方面军每个战士的碗里,都要看得见红烧肉。
物质上的接济,只是一个侧面。从精神上说,这也是红一军团对红二方面军艰苦历程的一种敬重。两支部队之前在各自根据地苦战多年,真正这样面对面、大规模地并肩站在同一片阵地上,还很少见。战士们在篝火旁拉家常,聊起各自的长征路,彼此都明白,对方一路走来绝不好过。
不过,会师带来的并不只有喜悦。随着红一方面军、红四方面军和红二方面军先后在通渭、会宁、将台堡一线靠拢,一个新的现实问题摆到了中央领导面前:三大方面军此后如何统一使用,谁来统筹指挥,怎样既能保证战斗力,又不至于再出现“各自为战”的旧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周恩来在11月18日代表中共中央,从保安(今陕西志丹一带)日夜兼程赶到甘肃洪德河连湾,同红二、红四方面军主要负责人见面。那间土屋里的谈话,就是在这种大局初定、但未来走向尚未完全明朗的节点上展开的。
二、宁夏战役受挫:张国焘的犹豫与红二方面军的坚持
要弄清周恩来那句提问的分量,还得把视线拉回到几个月前红二、红四方面军在川、甘一线的行动。
1936年7月,红二、红六军团北上,在四川甘孜地区同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在党中央指示下,红二、红六军团与原属红一方面军的红三十二军合编,正式组成红二方面军,由贺龙任总指挥,任弼时任政治委员。这支部队,从组织上已经与中央有了更紧密的联系。
几乎同时,中央为了贯彻“北上抗日”的战略决心,成立了西北局,由张国焘、任弼时任正副书记,朱德、陈昌浩、关向应、贺龙、徐向前、王震等为委员,统一领导红二、红四方面军的北上行动。纸面上看,这是一次重要的集中统一。
当年8月,中央以毛泽东为代表制定了宁夏战役计划,打算夺取宁夏,打通同苏联的联系,并争取同东北军合作,在西北地区建立新政权架构,以推动全国抗战形势。这一设想,从战略眼光看并不保守,反而极具进取性。
按照这个计划,红二、红四方面军肩负起夺取甘南的任务。只要甘南稳住,红一方面军由陕北南下,三大方面军在通渭、会宁一线会合,再相机向宁夏展开,战役的轮廓就算清楚了。
起初,行动确实在按计划推进。红二、红四方面军进入甘南,经过数次战斗,逐步建立起相对稳固的根据地。红一方面军那边,也已经向南活动,准备与兄弟部队配合。
但局势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偏差。症结点在张国焘身上。
自“草地分兵”以后,张国焘与中央在路线、领导权等方面的矛盾已经很深。他对三大方面军会师后的权责划分心存顾虑,担心自己受到中央追究,便下了一个颇为冒险的决心——指挥红四方面军一部西渡黄河,转向甘肃西北部,打算另辟战场。
这一举动,与中央制定的宁夏战役计划明显背道而驰。结果相当直接:红四方面军行动偏离既定方向,掣肘了整个战役部署,给了胡宗南等国民党军可乘之机。敌军趁隙压上甘南,打通了增援宁夏的通道,宁夏战役设想难以落实。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红二方面军的态度。自与中央取得联系后,红二方面军在贺龙、任弼时等人领导下,明确表态尊重并执行中央指示;哪怕客观条件艰难,仍未轻易动摇。张国焘决定西进后,任弼时、贺龙、关向应多次通电劝阻,希望红四方面军能够回到既定战略方向上。
到1936年9月,看清了大势的张国焘不得不收回自己那套“西进设想”,同意红四方面军再次北上,全军分为五个纵队,由岷州、漳县一带北上,向通渭、会宁地区前进。可惜战机已经错过,敌军胡宗南部趁机西进,把兵力推到了通渭、会宁附近,使三大方面军的会师变得异常凶险。
三、会宁争夺与血战渭水:红二方面军的生死关头
敌军压向会宁一线,最危险的,实则是红二方面军。
按照原先设想,红二方面军处在侧翼位置,主要负责牵制与配合。但由于张国焘反复摇摆造成的时间延误,胡宗南部得以插入红军纵深,把红二方面军硬生生挤到了西兰大道和渭河以南一带,使其陷入了孤军奋战、前后受敌的险境。
面对这种局势,中央一面紧急向红二方面军发电,提示在胡宗南主力尚未完全展开前尽快机动,力争甩开追兵;另一面则命令红一方面军迅速南下,夺取通渭、会宁,为红二方面军开辟通道。
1936年9月27日,中央致电红一军团代理军团长左权,要求他率红二师(欠第五团)、红十三团和骑兵第二团迅速挺进将台堡方向,组成左纵队,向已在兴隆镇、界石铺一带活动的红一师特别支队靠拢。同时命令红十五军团第七十三师组成右纵队,出郭城驿一线抢占有利地形。
红一方面军行动极为坚决。尤其是红十五军团骑兵团,为了与胡宗南部抢时间,从驻地出发后几乎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二十多个小时奔袭一百五十多公里,抢先冲进会宁。10月2日,红十五军团占领会宁城,刚刚站稳脚跟,3日西北军邓宝珊部两个团便扑了上来,双方在城内外激烈拉锯。
由于骑兵团兵力有限,数度被敌人突入城内,形势一度紧张,直到左权率红一军团主力赶到,会宁方面才算稳住阵脚,把进犯之敌驱赶到城外。
几乎与此同时,红四方面军的部队也在向通渭、会宁靠拢。10月5日,红四方面军红三十一军占领通渭,并遵照中央命令,迅速北进,准备与红一方面军在会宁地区会师。
为迎接这次关键性的靠拢,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专门起草了《庆祝一、四方面军大会合战士讲话大纲》。文中直言,早在第一次会师时,因风俗、习惯与作战经历差异,有个别战士之间出现过争执和误解,现在这些问题已经得到纠正,全军要在中央领导下团结一致,向抗日根据地的建设迈进,还特别提到“要虚心学习一方面军哥哥们的长处”。
这一表态,看似只是政治教育材料,背后折射出的,却是红四方面军在经历张国焘错误路线影响之后,对中央和对兄弟部队态度上的明显转变。
为了避免旧日误会再起波澜,中央也对红一方面军下达了严格指示:个别指战员要克制自发行为,不得对红四方面军有任何轻慢之举,要主动在生活上给予援助。红一军团随后在会宁一线尽可能多地筹措粮食、肉类、蔬菜和衣物,帮助红四方面军缓解困境。
10月7日,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在青江驿、界石铺同红一军团、红十五军团先头部队先后会师。10月9日,徐向前、陈昌浩率红四方面军主力进入会宁城,受到陈赓等率领的红一军团指战员和当地群众热烈欢迎。
多年以后,时任红四方面军总部直属纵队司令兼第四局局长的杜义德回忆,当时的心情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好像长期飘零在外的孩子回到了父母身边,有党中央领导了,有靠头了,有自由了,感到非常温暖。”这句话,说得并不浮夸,对当时许多红四方面军干部来说,确实如此。
然而,当红一、红四方面军已经在会宁地区站稳脚跟时,红二方面军仍在渭河北岸与敌人鏖战,生死未卜。
红二方面军北移的动向,很快被国民党军察觉。胡宗南、毛炳文部队拦截在前,王均部则尾随在后,追击态势十分凶狠。红六军向渭水推进途中,在甘谷以南盐关镇遭到敌军伏击,伤亡严重,红十六师师长战斗中牺牲,师政委晏福生重伤。
晏福生当时右臂重创,不得不暂时离队救治,最终被迫截肢,成了日后人们熟知的“独臂将军”。由于当时通讯条件极差,组织上迟迟没收到他的确切消息,一度将他列为“阵亡人员”。晏福生伤势稍稳,就打着绷带追赶大部队,辗转来到通渭附近,恰好遇上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但战场环境复杂,身份一时难以核实,直到老上级萧克赶到,亲自为他作证,这位“烈士”才重新回到了红军队伍之中。
就在晏福生挣扎在生死与去留之间时,红二方面军的处境仍未扭转。为掩护主力跳出敌人的包围圈,贺龙不得不作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命令卢东生率红四师担任殿后,死死咬住敌人,替全军争取时间。
红四师之后在渭河南岸和敌军血战两昼夜,正面抗住了多支敌军的冲击。伤亡极大,却硬是把主力部队拖出了最危险的地带。多年后,贺龙回想那一段战斗时,仍要说:“二方面军几乎遭到全军覆没。在渭河南岸时也很危险。这是长征中最危险的一次……”
不得不说,如果没有红四师那两昼夜的硬仗,红二方面军能否最后安然脱险,很难说。恰恰是在这种极限状态下锤炼出来的生死与共,让红二方面军内部对“听谁指挥、跟谁走”这件事看得更透、更实在。
等到1936年10月下旬,红二方面军终于突破重围,与红一军团在将台堡实现会师,整个长征的尾声,才算真正落定。
四、连湾谈话:三大方面军指挥权的选择
三大方面军先后在会宁、将台堡实现会师,从表面上看是一幅喜气洋洋的画面。但对中央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支庞大的红军内部建立起真正统一的指挥体系,避免重走“山头林立、各自为战”的老路。
长期在各自根据地作战,各大方面军都有自己的指挥习惯和干部体系。鄂豫皖出来的红四方面军,湘鄂西、湘鄂川黔发展起来的红二方面军,瑞金、闽西、赣南走出来的红一方面军,战斗风格各不相同,人事关系也较为复杂。战士们往往爱说“我们这路的部队怎样怎样”,这在当时相当普遍。
长征之前,信息闭塞,地理阻隔,部队之间很难长期协同行动,“各打各的仗”在客观上也有一定必然性。可三大方面军如今已在西北地区会合,继续沿用“各方面军单独指挥”的旧方式,就免不了在行动中互相掣肘,甚至再出现宁夏战役那样的被动局面。
1936年11月18日,周恩来来到洪德河连湾,正是带着这样的任务而来。他不仅要把中央关于红军整编、北上抗日的新安排当面同各方面军负责人讲清,更需要在充分沟通后,确认大家对统一指挥的态度。
据当事人回忆,那天的会谈,气氛既亲切,又格外严肃。周恩来和贺龙八年未见,简单寒暄之后,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周恩来说:“过去三个方面军相距太远,多是各自为战。现在会师了,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军事指挥机构,再不能分散指挥了。”
这话讲得直截了当,也极有分寸。既点明了历史原因,又把解决方向说清楚。周恩来并未绕圈,也没有预先给出“标准答案”,而是把问题摆给贺龙,等他的态度。
贺龙在此前的行动中,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红二方面军拥护中央的立场。宁夏战役没能展开,红二方面军却一直按照中央指示坚持北上;渭河一线险象环生,也没有萌生任何“另起炉灶”的念头。可以说,红二方面军从组织到传统,对“中央统一领导”这几个字,理解得很清楚。
在连湾土屋里,面对周恩来的那句询问,贺龙没有犹豫太久。他仔细想了想,用很干脆的话回应:“统一归彭指挥吧。”
这句话,在当时的背景下有着多层含义。
彭德怀时任红一方面军的主要指挥员之一,长期在中央身边作战,军事指挥能力在党内有很高威望。井冈山斗争、中央苏区历次反“围剿”,以及长征途中的多次大战,都证明了他善于打硬仗,也敢打硬仗。而且,彭德怀出身工农背景,说话直爽,不少指战员对他有天然亲近感。
从红二方面军角度来看,提出“统一归彭指挥”,既是对中央安排的拥护,也是出于对全局的考虑。三大方面军里,红一方面军此时处于相对核心位置,指挥系统更为完整,由它的主要指挥员来担负统一指挥责任,更容易形成一条畅通无阻的作战链条。
贺龙后来在回忆这段经历时说,那是红二方面军“第二次向中央表示拥护的决心”。“第二次”三字颇有意味。客观说,红二方面军在此前坚持执行中央的宁夏战役计划、在张国焘犹豫时仍然坚持北上,就已经表达过一次明确的态度;而这一次,当着周恩来的面主动建议“统一归彭指挥”,则是把这种态度又往前推了一步,从原则认可,落实到具体人选和实际行动上。
在那个时刻,这个回答既不花哨,也谈不上什么“高论”,却直指要害。统一指挥,说到底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有真正的组织落点和具体负责人。红二方面军主动把这件事提到台面上,等于是在从内心深处拆掉一块“山头”的基石。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间土屋里,简单的一问一答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变化:长征尾声时,各大方面军的领导干部对“军队归谁指挥”这一问题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实质性转变。经历了张国焘路线造成的重大损失,再回头看统一指挥的重要性,就不再是抽象的教条,而是关乎能否生存、能否胜利的现实问题。
试想一下,如果这个问题在连湾得不到一个明确的共识,三大方面军即便暂时靠拢,也难以形成持久的合力;在随后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要想在全国范围内集中力量,就更无从谈起。某种意义上讲,连湾的这场谈话,为后来人民军队彻底扫除“山头主义”、实现“军队一律由党中央、中央军委领导”的制度形态,打下了一个十分关键的思想基础。
那天的会谈结束时,外头的风已经更冷了些。周恩来、贺龙、任弼时等人从土屋里走出来,山沟里仍然是简陋的帐篷、粗糙的火堆和缝补不断的棉衣。战士们并不知道“统一归彭指挥”这几个字如何写进后续的决策,也想不到这些简短的话,会对此后中国革命几年的走向产生怎样的影响。
他们当时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一碗饭、一件棉衣,以及身边这些来自不同方面军、但已经开始习惯肩并肩、背靠背站在一起的战友。
历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在看似普通的场景中,完成一场悄无声息的转折。连湾的那次对话,既是三大方面军会师后的一个小插曲,也是人民军队从“各自为战”走向真正“统一指挥”的一个标志性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