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初夏的鲁中山地,雾气沿着山谷慢慢升起。谁也没料到,这场弥漫着硝烟的清晨,日后会在一位普通战士心里埋下一个整整半个多世纪的秘密。那名战士叫葛兆田,彼时不过二十三岁,在华东野战军八纵二十三师六十九团一营二连担任班长。其后五十多年,他种树、带民兵、操心庄稼,活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直到二〇〇四年的深秋,八十二岁的他才终于开口,把尘封已久的往事讲了出来。
战争背景需要补上一笔。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破裂,全面内战在一九四六年夏天爆发。蒋介石将手里的甲级主力部队整编七十四师压到山东,妄图打开津浦线北段,为进取山东腹地铺路。统帅这支王牌的是国民党少将张灵甫,西北军校第一期高材生,三十二岁就当上军长,傲气不减。毛泽东称其为“蒋介石的长子部队”,中央军委则果断决定拿七十四师开刀,华野各纵火速集结,目标:孟良崮。
十五日凌晨,雨水刚停。葛兆田带着七人突击小组沿着乱石坡摸上万泉山。山上本是七十四师坚固工事,此刻却已被友邻十一纵攻破,硝烟仍在飘。紧接着的任务更为凶险——直插七十四师师部。戴文贤副师长现场点将,每个小组七人,剑尖一样要插进敌人心脏。葛兆田的名字被喊到,他咧嘴一笑,拍拍胸口,“听命令。”就这么一句,扛起步枪就走。
对面的防御并不薄弱。张灵甫把指挥部设在半山腰一座山洞,机枪、迫击炮层层掩护。最靠近洞口的几处射击孔里不断喷火,夜色下像冷雨一样的子弹泼来。突击的两个小组呼啸而上,没挺过三十米便被打掉大半。葛兆田他们趴在一块岩石后,喘得像拉风箱。副连长低声问:“还能冲吗?”他点头。理由简单:一定得赶在外线援兵凑齐前干掉师部,否则外线决口,前功尽弃。
“跟我来。”他扳好刺刀,翻过岩石往洞口扑。机枪再次咆哮,空气像被撕开。到手雷投距时,只剩下三个人还能动。葛兆田拔掉弦,甩手就把手里雷掷进洞口,“轰”的一声,洞里乱作一团。他趁烟火方散,高喊:“不想死的赶紧出来!缴枪不杀!”声音还在山谷里回荡,洞口却钻出七八个衣衫狼狈的军官。
出洞的第一人个子高,肩章闪着寒光。他瞥见只有三名解放军挡在前头,冷不丁抄起一支冲锋枪,“哒哒哒”一梭子。副连长胸口中弹,仰面倒地。葛兆田血往上涌,抬枪回敬。几秒钟里,他连扣扳机,弹匣见底时,对面那位高个军官已经扑倒在地,侧脸被火光照得惨白。其余七十多号人呆立当场,纷纷举手。
待增援分队赶到,洞里搜出被震怕的官兵八十余名。押俘过程中,戴文贤匆匆赶来,第一眼就瞧见倒在血泊里的高个军官。他弯腰撩开军装,肩章上两颗金星闪闪,裤脚卷起,露出一截假肢。戴文贤皱了眉,回身问:“是谁开的枪?”葛兆田上前,“报告,是我。”副师长脸色一沉,重重拍他肩,“胡来!你知道他是谁吗?!”年轻的班长红着眼,“报告,他先打我们,还不投降。不开枪等死?”
在那个当口,这事就此打住。七十四师全军覆灭,孟良崮战役以我军大捷告终。陈毅在战后阅兵时专门表扬八纵突击尖兵,葛兆田捂着绷带,领到一枚二等功奖章。可关于山洞里的那发子弹,没人追问,他自己也没多想。战火滚滚,活着已属万幸。
战后关于张灵甫的死因,坊间版本不少:自戕说、炮火说、跳崖说,众说纷纭。国民党方面更乐于渲染“宁死不降”的殉节形象。军史档案中,张灵甫之死长期标注为“突围不成,饮弹自尽”。然而,华野几位曾参战的老兵私下里始终觉得此说不对:那天洞口乱成一团,真要自尽,为何会倒在洞外?疑问无解,时间把一切尘封。
一九五〇年冬,朝鲜战场。志愿军第九兵团在清川江集结。葛兆田此时已是排长,指导员领来一批补充兵。报到时,一位河南口音的青年上前敬礼,自报“朱凡友,原七十四师,现改编入伍”。战场上无暇多言,等到一九五一年夏季攻势暂歇,两人才在山沟里拉家常。朱凡友提到:“排长,你还记得孟良崮那天的洞口吗?您一枪放倒的就是咱师座张灵甫。”葛兆田盯着他,沉默良久,只冒出一句:“别提了,赶紧睡。”
从此,这段往事像一颗烧红的火炭,被葛兆田埋进心底。他不愿说,也没人再提。回国后,他复员返乡。宁阳黄河故道两侧缺林,春秋大风沙尘常刮得人睁不开眼。他琢磨着栽树,带着乡亲们十年种下上万棵泡桐和槐树,成了村里的“绿化老葛”。二〇〇一年,当地林业部门统计,他个人成活的树木已逾十万株。县里想请他上台作报告,他笑着推辞:“枪林弹雨没把我吓住,让我上台我可犯怵。”
转折出现在二〇〇四年十月。中国国防报记者孟宪国随山东老兵口述史项目走访到宁阳。老葛本不愿多谈,几杯老酒下肚,他突然说:“孟良崮那阵的事,愿意听不?我只说一次。”录音机哔哔作响,老人慢慢回忆那一枪、那声怒吼与那条假腿。末了他抬头问:“我错了吗?战场上对着你开火,你还等什么?”记者无言,只能摁停录音键。
回到北京,编辑部几度核实。查档案,对照战史,走访其他参战老兵,逐渐拼合出一条与官方说法并不冲突却足够耐人寻味的可能路线:张灵甫确曾负伤,一条腿装有钢板;洞口方向确被23师猛攻突破;当时张身边仅余数十人;其最后倒地位置与葛兆田口述吻合。但没有直接物证,结论只能留白。
张灵甫系于阵前,对国民党军士气打击沉重。蒋介石电令“痛悼忠灵”,特赐谥号“忠勇”。而在解放区,人们关注的焦点是:王牌74师全歼,国民党精锐在华东战场元气大伤。冷冰冰的战果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离散,也是像葛兆田、朱凡友这批普通士兵的生死抉择。
值得一提的是,孟良崮战役后,华野在鲁中凭借合围、坑道突击、短兵相接的打法累积了丰富经验,为随后宿北、淮海提供了战例。历史往往对辉煌的战略决策津津乐道,却少有人留意那些在灰头土脸中起决定作用的“七人小组”。他们的名字未必刻进纪念碑,但每一次冲锋都写在了后来人的教科书里。
有人问葛兆田:“若当年不扣动扳机,张灵甫若活,内战走向会否不同?”老人摆手:“一个人再能打,也扭不回潮水。”他知道,战局天平早朝人民军倾斜。可那一发子弹毕竟改变了某些细节,抹平了历史学家常争论的小缺口。
晚年的葛兆田常在自家林子里浇水。风吹树梢哗啦啦响,他会停下锄头,侧耳听,像在分辨久远的枪声。“树活着,人就不算白活。”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他没有回避那场战斗,却也从不炫耀枪口下那条性命。对面孩子问起,他摆摆手:“都过去了,书上怎么写,就看书去。”
二〇〇四年的那次口述发表后,学界并未立即定论,军史专家依旧在爬梳档案。有人拿出美军观察组的电台记录,有人翻出当年缴获的作战日记,讨论继续。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终点都在孟良崮的断崖下。对于知情者而言,再详细的辩论也无法抹去那顶染血的军帽和洞口的朝阳。
二〇一〇年,宁阳县老兵方阵参加抗战胜利六十五周年纪念活动。葛兆田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口别着锈迹斑斑的二等功奖章。有人认出他,追问当年详情。他只是笑,不再多说。人们只听他低声嘟囔一句:“谁叫他不投降。”随后,他举手敬了一个并不完美却依旧挺拔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