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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的早晨,我正往行李箱里塞那件新买的羊毛衫,手机又响了。这是女婿王磊今天打来的第七个电话。

“妈,您几点到?我去车站接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有点过于兴奋。

“下午三点的高铁,五点到。”我第N次重复,“真不用接,我打车过去就行。”

“那怎么行!必须接!”他坚持,“妈,您今年能来过年,我太高兴了。小雨(我女儿)说想吃您包的饺子,我昨天就买好肉和韭菜了。”

我笑了:“好,妈给你们包。”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行李。给外孙小辉的新年红包塞在行李箱夹层,给女儿买的新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今年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邀请我去过年,之前每年都是女儿带外孙回老家。

手机又响。第八个。

“妈,您别带太多东西,缺什么我这儿都有。对了,您带降压药了吗?天气预报说今年特别冷...”

“带了带了,都带了。”我耐心地回答。

这样的对话从一周前就开始了。王磊每天至少打三个电话,事无巨细地问行程、问准备、问需求。邻居老张都说:“你这女婿,孝顺过头了吧?”

我嘴上说“孩子有心”,心里却隐隐不安。太热情了,热情得不正常。

女儿林小雨这半年的电话也少得奇怪。以前每周至少两次视频,看外孙,聊家常。但这半年,她总说忙,说两句就挂。偶尔视频,背景也不是她家,像是在外面。

我问过,她说是公司加班,在休息室。

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在楼道里碰到对门的李阿姨。

“哟,赵老师,这是去哪儿啊?”李阿姨拎着一袋年货。

“去女儿家过年。”

“小雨家啊?好福气!”李阿姨顿了顿,“对了,您听说了吗?小雨他们小区最近出事了。”

“什么事?”

“好像是...闹离婚的特别多。”李阿姨压低声音,“就我们单位小刘,住那个小区,说他们楼里一个月离了三对。现在年轻人啊,动不动就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楼下传来王磊的声音。他竟然提前来了。

我赶紧跟李阿姨道别,下楼。王磊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不是说不用接吗?”我问。

“想您了,提前过来。”他接过行李箱,动作有点急切,“上车吧,路上堵。”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王磊一路上不停说话,说工作,说孩子,说年夜饭的菜单。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小雨呢?”我问。

“她...她今天加班,晚点回来。”王磊的眼神闪了一下。

“大过年的还加班?”

“是啊,公司忙。”他转移话题,“妈,小辉可想您了,天天问姥姥什么时候来。”

提到外孙,我心里一软。那孩子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像他爸。

到了小区,王磊把车停好,帮我拿行李。单元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好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王先生,接老人来过年啊?”女人笑着说,眼神却有点奇怪。

“是啊张姐。”王磊点头,拉着我快步走进楼道。

电梯里,我终于忍不住问:“王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他立刻说,“妈您别多想。”

但他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冬天,车里暖气足,但也不至于热出汗。

到了家门口,王磊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怎么不开灯?”我问。

“省电,省电。”他摸索着开灯。

灯亮了。房子很大,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人气。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摆设。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很甜,但相框上有层薄灰。

“妈,您坐,我给您倒茶。”王磊匆匆去厨房。

我走到阳台,看见晾衣架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件男人的衬衫。女儿的衣服呢?外孙的衣服呢?

“王磊,”我回到客厅,“小雨和小辉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他端着茶出来,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啊?没有啊,都在呢...在衣柜里...”

“阳台一件女人的衣服都没有。”我说,“鞋柜里也没有小雨的鞋。王磊,你跟我说实话,小雨呢?”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铃突然响了。王磊像抓住救命稻草:“可能是快递,我去开。”

门外站着刚才在单元门口碰到的那个张姐,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赵老师,刚才忘了给您带点年货。”她笑着说,眼神却往屋里瞟,“您女儿呢?不在家?”

“她加班。”王磊抢着说。

“加班啊...”张姐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磊一眼,“那赵老师,您先休息,我走了。”

她走了,但那个眼神让我如坠冰窟。我想起李阿姨的话:“小雨他们小区最近出事了...闹离婚的特别多...”

“王磊,”我看着他的眼睛,“小雨是不是不在这个家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说话!”我提高声音。

“妈...”他哽咽了,“小雨她...她搬出去半年了。”

我腿一软,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

“我们...我们吵架了。”他抹了把脸,“半年前,她想辞职创业,我不同意。吵了几次,她就搬出去了。小辉跟着她。”

“半年?”我不敢相信,“半年了,你们都没告诉我?”

“小雨不让说...”他哭了,“她说要是告诉您,就真离婚了。妈,我不想离婚,我爱小雨,爱小辉...我这半年每天都在求她回来,可她...”

“所以你就把我骗来?”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让我劝她回来?王磊,你把我当什么?工具?”

“不是的!妈,我是真的想让您来过年!”他跪下来,“这半年,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想小雨,想小辉...妈,您帮帮我,帮我劝劝小雨,让她回来吧...”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三十三岁,哭得像个孩子。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婿,现在憔悴得不成样子。

“小雨住哪?”我问。

“她...她租了房子,不告诉我地址。”他说,“但我知道她在哪上班。妈,我带您去。”

我想拒绝,但想到女儿,想到外孙,还是点了头。

王磊开车带我去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楼下有家咖啡厅,他说小雨每天下午会在这里见客户。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下午四点,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林小雨。她瘦了,剪了短发,穿着职业套装,干练得让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和一个客户模样的男人坐下,谈笑风生。我看着她,鼻子发酸。半年不见,我的女儿变了。

谈完客户,她独自坐在那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工作。王磊想过去,我拦住他:“我去。”

我走到她面前:“小雨。”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妈?您怎么...王磊告诉您的?”

“他把我骗来的。”我在她对面坐下,“半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怕您担心。”

“现在我就不担心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想离婚。”

“为什么?”

“我累了。”她说,“结婚六年,我一直在妥协。妥协工作,妥协生活,妥协成为他想要的样子。半年前,我想创业,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不同意。我们大吵一架,他说‘女人就该安稳点,相夫教子’。”

她苦笑:“妈,您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妈当了一辈子老师,不也过得挺好’。是啊,您过得挺好,但那是您想要的吗?您当年想学美术,因为外公说‘没前途’,才去当了老师。您甘心吗?”

我愣住了。

“我不想像您一样。”林小雨眼泪流下来,“妈,我不想老了回头看,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我想试试,哪怕失败了,我也认了。”

“那王磊...”

“他爱我,但爱的是他想象中的我。”她擦掉眼泪,“他想要一个温顺的妻子,一个顾家的妈妈。我不是。妈,我是林小雨,我想做林小雨,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就是我。”

我看着女儿,突然发现我从来不了解她。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但她已经三十一岁了,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

“小辉呢?”我问。

“在我那儿,很好。”她说,“我没告诉他我们要离婚,只说爸爸妈妈暂时分开住。他很懂事。”

我看向窗外,王磊还坐在车里,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他这半年,每天都在求你回来?”我问。

“是。”林小雨点头,“每天发信息,打电话,送花,去公司堵我。但妈,我不想回去了。那个家,让我窒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年我带小辉回老家。”她说,“妈,您跟我一起回去,好吗?”

我看看她,又看看窗外。一边是执意追求自我的女儿,一边是苦苦哀求的女婿。我该帮谁?

“妈,别为难。”林小雨握住我的手,“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您只要知道,我过得很好,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跟王磊回了家。他做了满桌菜,但我一口吃不下。

“妈,小雨怎么说?”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说想过完年再谈。”我没说实话。

“那...那她过年回来吗?”

“不回。”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第二天,我去看了外孙小辉。林小雨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温馨。小辉看见我,高兴地扑上来:“姥姥!”

“乖。”我抱着他,“想姥姥了吗?”

“想!”他说,“妈妈说我放寒假就去看姥姥。”

“好,姥姥等你。”

林小雨在厨房做饭,我陪小辉玩积木。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也许她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比她那个宽敞明亮的家,更有家的味道。

晚上,王磊又打来电话:“妈,我买了烟花,小辉最喜欢了。您能...能带他回来看看吗?”

“王磊,”我说,“放过小雨吧,也放过你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我说,“但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爱小雨,就该爱真实的她,而不是你想象中她该有的样子。”

“可是妈...”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该懂。”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发呆。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对不起,让您为难了。但我真的不后悔。”

我回:“妈懂。过完年,妈帮你带小辉,你安心创业。”

“谢谢妈。”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女儿。也理解了当年的自己。我们都曾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妻子,某个人的母亲,但首先,我们得是自己。

腊月二十八,我退掉了回家的票,留在女儿的城市。我们三个人——我、小雨、小辉,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准备年货。包饺子的时候,小辉把面粉弄得满脸都是,我们都笑了。

窗外开始飘雪,屋里暖气很足。手机又响了,是王磊。我没接。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决定,必须自己做;而有些爱,不是强求就能得到的。

女儿的选择也许艰难,但那是她的选择。而我作为母亲,能做的不是干预,是支持;不是指导,是陪伴。

年夜饭那天,我们做了四菜一汤。很简单,但小辉吃得很香。看着女儿和外孙的笑脸,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年,这就是家。

不在于房子多大,不在于人丁多旺,而在于在一起的人,是否真心相爱,是否彼此成全。

至于王磊,希望他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而我很庆幸,在那个邻居的提醒下,我没有盲目地冲进一场已经破碎的婚姻里当和事佬。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事,外人帮不了;有些人,必须自己长大。

如今,女儿的公司刚刚起步,很忙,但眼睛里有了光。小辉适应了新的生活,依然活泼可爱。而我,在她们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帮忙接送孩子,偶尔做顿饭。

生活简单,但充实。

上周,王磊发来离婚协议,女儿签了。他附了一句话:“对不起,耽误了你六年。祝你幸福。”

女儿给我看时,眼圈红了,但没哭。

“妈,我自由了。”她说。

我抱抱她:“好。”

窗外的迎春花开了,春天来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而那个满是电话邀约的冬天,那个差点让我陷入两难的春节,最终成了我们母女重新认识彼此的开始。

这大概就是生活,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上最深刻的一课。而你要做的,只是聆听,理解,然后继续前行。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