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15日清晨,几节绿皮车厢缓缓驶入北京前门站,车门刚一打开,几十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女鱼贯而出。他们行李简单,却满眼憧憬,因为下一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尚在扫尾阶段的人民大会堂。那一年,距新中国成立整整十周年,中央下令“百天竣工”,这座空前宏伟的建筑必须在国庆前夕点亮天安门西侧的夜色。
人们熟知大会堂的磅礴气势,却少有人留意到这些年轻的身影。他们既不是建筑工,也不是设计师,而是首批被挑选来执掌服务岗位的“礼仪先锋”。名单上看不到任何北京本地人,清一色来自四川、山东、江苏等省,最年轻的19岁,最大的不过25岁。有人好奇:既在人手紧张的时候,为何要舍近求远?
先得回到那场堪称传奇的建设高潮。1958年10月,来自北洋桥钢筋厂的老工长王占魁站在还未平整的工地上,拍着图纸嘀咕:“十个月?要把这么大的家伙盖起来,可不容易。”当时的北京工地仍是土路,汽车抛锚得靠人推。可三班倒的探照灯一亮,几千号工人不眠不休。梁思成把“民族气派、时代风格”八个字挂在工棚里提醒设计原则;周恩来更是每天向工地打电话:“穹顶不许压抑,座椅不准分三六九等,排好风道,灯火要亮堂。”
截至1959年9月,13万立方混凝土早已凝固成型,171800平方米的建筑主体拔地而起。那座可坐一万人的大礼堂,靠着521个灯孔、132个通风孔里的杉篙脚手架,创造了当时罕见的“空中作业”奇观。速度并未牺牲精度——天花板的“水天一色”坡度经反复推敲,落座最后一排,舞台仍清晰可见。毛泽东检阅时轻轻抬头,笑道:“好,真大气。”
一栋新中国的象征就此定型,接下来要让它“活”起来。大会堂的功能很快扩展到接待外宾、举办国宴、筹备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工作人员却始终控制在约三百人,并沿用“奥运会模式”——每届干四年,再选一批。说是轮换,其实是“逆向淘汰”:干得再好,满期也必须离岗。负责遴选的老干部私下感叹:“不是不想留,是要忍痛割爱,岗位代表的是国家形象,一丝疲态都要避免。”
这种严苛做法源自周密考量。首先是安全与保密。大会堂一年要接待数千次会议,涵盖国计民生、军工科研、外交机密。北京土生土长的应聘者家庭、同学、街坊太多,偶尔一句饭桌闲聊,都可能引出不必要的联想。引进外地青年,政审更易把控,信息外泄概率随之降低。
其次,节庆值守的刚性。正月初一,万人大礼堂的龙形水晶吊灯亮起时,绝大多数北京人守在家中包饺子。若服务员也住在城里,一通电话就能被亲朋“召唤”吃团圆饭,情感拉扯在所难免。与之相对,外地青年反而能专注履职,年三十也在岗位上神态自若地端着托盘。
再次,避免差别待遇引发的暗流。若同一间休息室里有本地人能跑回家过节,而外地人只能住集体宿舍,心理落差难免。统一从外省招人,至少堵住了攀比之门。管理部门把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全员住集训公寓,手机关机入柜,逢节必值,执行一视同仁。
还有一个不常对外提及的考量——回避地方关系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进大会堂”在京城属于显赫荣耀,不少家属用尽关系递条子。为防滋生不公平,管理层干脆不招北京生源,只和外省政府对接。资格审查全程保密,连应聘者自己都要到最后一刻才知道是否“过线”。
北京人进不去,外地人也不轻松。入选后要进京集中培训半年,背诵会议流程、餐具摆放角度、引导手势,从普通话声调到笑容弧度都有细则。有次彩排,女服务员李惠娟端盘时左手微抖,被领队轻声提醒:“稳定就是美感。”事后她在操场端着装满水的托盘站了整整四十分钟,脚底起了水泡,没人上前搀扶,因为规矩就是“不许落一滴”。
1984年,人民大会堂第一次对外发布租借规定。一份档期表贴在西侧门的公告栏,立即引来各路人马排队。企业家、作家协会、婚庆公司,甚至还出现过大学生社团。那年,金色大厅半天租金两万元,折合当时城里工人三年的工资,仍是一位难求。
有意思的是,财政部并未指望这点租金救国,他们有的是更高的数字可写进预算。收钱只是为了让租用者“把贵重场地当回事”。大会堂里的地毯从法国特制,定期有人穿着软底鞋轻踩检查;大理石栏杆内侧见不得指纹,服务生人手一块鹿皮布;每一盆绿植都有编号,移位前得登记。租用者交了足额的场地费,自然珍惜。
租借之外,大会堂也坚持公益开放。春节长假前后,千余名志愿讲解员接待普通游客,讲述“百天筑万座”的故事。队伍里多是轮换下来的服务员,他们了解每一块地砖的来历,讲起真事生动鲜活。有人指着密密麻麻的座椅问:“累不累?”年轻讲解员笑答:“累,可值得。”
四年一轮到期的那天,旧成员会被送到火车站,和十五年前那趟开往前门的列车方向相反。临别时,主管拍拍他们的肩膀:“回到地方,把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回去。”火车慢慢启动,曾经的青涩面孔已多了沉稳,窗外灯火辉煌的大会堂渐渐远去,却在记忆里保持着永恒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