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陪我妈去社区医院复查高血压，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阿姨聊天：“我家老张脑梗第三回了，闺女一个人跑三甲挂号、交费、取药、推轮椅，上个月辞职了。”
她没多说，我也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就住我们楼下的王姐，43岁，以前做会计，现在微信头像换成了我妈病历本一角照片。
全国现在有2.2亿独生子女，多数都在40到45岁之间。这个年纪，不是刚当父母就是父母刚倒下。我爸今年67，糖尿病加腰椎间盘突出，上周在县医院挂了七天号才排上核磁，我请了五天假，扣了两千八，医保报完自付五千一。我算过一笔账：他一年药费、检查、理疗，加上我来回车票和误工，平均每月要花我工资的四成多。
这不是我省着点就能扛过去的。
是工资条和病历单，一起在压你。
山东和江苏有些地方开始发养老补贴，一年五千块。可甘肃那边压根没这政策。我表哥在天水，他爸去年摔了髋骨，躺了八个月，没请护工，他老婆白天上班，他晚上去照顾，凌晨三点翻身、擦身、换尿布。他说：“不是不想请人，是请不起。护工一天三百，我爸退休金两千四。”
单位给的护理假最长二十天。可老人失能平均四年半。
二十天，请个假，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尽孝了”，然后呢？然后继续干。
我妈用不了智能手机。微信她只会发语音，还老按错。社区推的“一键呼叫”手环，她戴三天就摘了：“响一声吓一跳，像催命。”厂家说设备适老化，可没一个人问过她：你怕的不是字小，是怕按错、怕不会、怕连累孩子再跑一趟。
我在家翻过我妈的旧相册。她年轻时在纺织厂，车间墙上写着“一人进厂，全家光荣”。现在她常念叨一句话：“你们这代人，怎么就一个？”她不是抱怨，是真不明白，怎么当年那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忽然就只剩下我一个名字，担在所有单子最底下。
北师大做过调查，独生子女能说得上话的亲戚朋友平均不到六个。我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两百多号人，真正能半夜打电话说“我妈又发烧了”的，三个。两个在外地，一个刚生二胎。剩下的，不是怕打扰，是怕听了也没法帮。
我皮质醇高，体检单上标了红。医生说：“压力大吧？”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睡不着的问题。是我妈在屋里咳嗽一声，我立刻醒；是我爸视频里手抖了一下，我马上查附近康复中心；是每次工资到账，第一反应不是想买什么，而是这个月药费够不够。
长护险在试点，但只盖住不到四分之一的失能老人。我们家没参保——不是不想，是社区工作人员说“系统没录入独生子女专项通道”，等了一年，没等来通知。
上个月，我邻居老吴找我借《民法典》看。他71岁，独子在美国，他和老伴签了“意定监护协议”，还录了三段视频，把银行卡密码、保险柜钥匙、临终意愿全录进去。他说：“不是信不过儿子，是怕他飞回来那天，我已经不能说话了。”
这不是故事，是我楼下真实发生的事。
我们这一代人没喊过苦，也没贴过“垮掉”的标签。我们只是慢慢把“加班”改成“陪诊”，把“旅行计划”改成“买轮椅”，把“结婚生子”的时间线，一拖再拖。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图我妈能自己下楼晒太阳，图我爸别再把降压药和钙片混着吃，图我哪天生病，不用考虑“谁来签那个字”。
这些事，以前靠兄弟姐妹分摊，现在靠一个人硬撑。
撑得久了，肩膀会习惯性耸着，脖子后面总酸，笑的时候眼角先皱。
上周我妈问我要不要把老家房子卖了。我说不卖。她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她想说：卖了，给你在城里换个大点的。
可她不知道，我连首付都凑不齐。
更不知道，我每天打开手机，第一个点开的不是微信，是“国家医保服务平台”APP。
它界面很旧，但能查我爸的用药记录。
我点进去，看到他上个月用了四种药，其中两种不在报销目录里。
我盯着看了两分钟，退了出来。
没截图，没转发，也没告诉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