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29日清晨,68岁的韩先楚把脸贴在车窗上,晨雾里的鄂豫皖丘陵像熟睡的老人,他隔着玻璃辨认旧日山形。随行干部记下他轻声喃喃的一句:“吴家嘴,从小就想着要回来。”
这位“旋风司令”幼名祖宝,1913年出生在黄安大西河畔。3岁丧母、12岁丧父,放牛、挑水、学篾匠,苦日子给他一副硬骨头。14岁加入农协,17岁扛枪进游击队;枪声把他推上征途,也把他推离故土。
长征时,红二十五军在大别山与中央红军分道,他当排长,后来升营长,一路北上到陕北。同行的许世友、陈锡联早已是师长旅长,他却慢两拍,自己常打趣:“老牛拉破车,走得慢不掉队。”
抗日军改编为八路军后,韩先楚在115师344旅当副旅长。华北平原缺粮,他带部队夜袭敌碉堡换米,徐海东拍拍他肩膀说:“你这性子,风卷残云。”从那时,“旋风”外号在战友口中传开。
1947年东北战场,黑土地上的雪被炮火翻腾,韩先楚率3纵一头扎进辽沈战役。新宾、法库、黑山,他把范汉杰、廖耀湘两个兵团撕碎。胜利后南下途经家乡,他借一匹战马,夜里摸回吴家嘴,第一面就撞见老伙伴吴海洲。两人对骂着讲旧账,一张署名欠条被他揣回军包,直到解放后仍未撕毁。
时间推到1975年,他已是兰州军区司令员。家乡公社紧张张罗酒菜,他却提议“走哪儿吃哪儿”,不定点、不报备。闵永进家土灶正煮南瓜粥,他抄起碗边吃边聊,高兴得像青壮年。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别花钱给我撑面子,把钱省下来修水渠。”
再回到1981年,人已退休,车到村口,公路取代土路。孩子们围上来喊“韩司令”,他摆手:“别叫司令,叫祖宝。”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挤上前,哭着喊:“祖宝!”这一声戳穿六十多年风尘。他愣了半秒,扑过去抱紧老妇人的手:“秀姐!”眼眶瞬间湿透。
“秀姑娘”当年靠一把糠糕接济孤儿祖宝,如今七十多岁,已成“秀奶奶”。两人手拉手穿过晒谷场,韩先楚一路问:“身子骨咋样?儿孙都好?”秀姐回一句“都好,都想着你”,村道便回荡一老一少的笑声。
刚坐进老瓦房,他打开行李,糖块、香烟摆满桌。乡亲们说收成一般,他皱眉,又细问化肥配额、电磨故障。夜里,他让秘书记下十几条意见,嘀咕:“我离岗了,但嗓门还能用。”
第二天,韩先楚要求去干河滩。那里曾是少年们丢石头“阵地”。他戳地说:“这地方,将来要修机耕路。”随行县干部心里犯难,他扭身一句:“大别山能打硬仗,也能修好路。”
11月初,气温骤降,大雪封山,他非要再走一趟吴家嘴。汽车冲不进村,他拍车门:“走回去!”干部急了,只好把闵永进、吴海洲请到公社。炉火旁,他脱下皮大衣给永进披上。永进推辞,他摆手:“穿,别冻。”当晚,他给兰州军区打电话,要求拨五万件旧军装送红安。财务问“经费口”,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脆声:“工资扣,扣到我孙子。”
公文飞快落实。拖拉机、推土机随后进村,优抚费也跟着提高。当地人说:“韩司令退了,劲头没退。”对此,他只回三个字:“该做的。”
1986年10月3日,韩先楚在北京病逝。次年5月,骨灰送回红安,安放于烈士陵园。雨丝淅沥,山头松涛翻滚。送灵队伍里,“秀姐”拄拐站在最前,嘴里轻声叫了一句:“祖宝,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