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淌过眉毛,渗进眼角。
刺痛感混合着浓烈的酱香,瞬间模糊了半边视线。
酒液滴滴答答,落在崭新却廉价的白色衬衫上,洇开一片难堪的淡黄。
耳边是堂哥肖英睿拔高的、带着酒意与不加掩饰的轻蔑的声音:“何振豪,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提鞋,我都嫌你手脏!”
满桌寂静。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事不关己的、微微不忍又迅速移开的。
母亲在我旁边,手指攥紧了桌布,指节发白,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父亲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猛地灌了一口杯中残酒,辛辣呛得他眼圈发红。
大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婶婶用纸巾轻轻按着嘴角,眼神瞟向别处。姑妈则干脆侧过身,小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肖英睿就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精致的乳白色茅台瓷瓶,瓶口向下,残留的酒液正凝聚成最后一滴,迟迟不落。
他脸颊泛红,意气风发,享受着这片刻的、由他掌控的寂静,以及寂静中弥漫的、对我无声的审判。
我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去糊住眼睛的酒。
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肖英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甚至在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在他和所有人疑惑的注视下,我掏出手机,屏幕被酒液沾湿,有些滑。
我解锁,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却始终置顶的号码,拨了出去。
把手机放到耳边时,我脸上那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终于变成一个清晰的、平静的笑容。
“喂?”
我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最近的人听清。
“曹伯,是我。”
“我在‘悦华厅’,被人用您的酒,洗了把脸。”
01
悦华厅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水晶吊灯折射着过于明亮的光,打在铺着暗红色桌布的大圆桌上,杯盘碗碟泛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里混杂着热菜油腻的香气、酒气,还有各种牌子的香水味,腻得人有些头晕。
每年一次的家族年夜饭,地点从老家院子换到了市里这家不错的酒店,排场是越来越大了。
“英睿现在是真出息了,看看这点的菜,这酒!”大伯袁宏博嗓门洪亮,端着酒杯朝主位方向示意,“咱们老何家……哦,肖家,咱们这一支,以后可就指着你了!”
主位上坐着的是我堂哥,肖英睿。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腕表表盘在灯下时不时闪过一道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光。
听见大伯的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既显得谦逊,又透着一股当仁不让的矜持。
“大伯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温和,“我也是运气好,赶上时候,再加上各位长辈以前打下的基础。”
“哎呀,英睿就是会说话!”婶婶傅琦夹了一筷子龙虾球,放进肖英睿面前的碟子里,“快尝尝,这虾新鲜。你现在可是大忙人,管着那么大公司,平时应酬多,自家吃饭就别客气了。”
“谢谢婶婶。”肖英睿夹起龙虾球,却没立刻吃,目光在圆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一角。
我们一家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算是末席。
父亲刘春生坐得笔直,背却有些佝偻,身上那件过年才穿的藏蓝色夹克,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母亲张娱小心地吃着面前一盘清炒时蔬,偶尔飞快地瞟一眼中间的硬菜,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坐在他们中间,面前的杯子倒满了橙汁,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振豪今年也回来了?”肖英睿的声音打断了席间片刻的喧闹。
好几道目光随之投了过来,带着打量,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轻微的疏离。
“嗯,堂哥。”我放下筷子,朝他点了点头。
“在省城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吗?”他问得随意,就像大人问起一个不太熟络的远房子侄。
“还行,老样子。”我答得简短。
“老样子好,安稳。”肖英睿笑了笑,举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一起喝一个。振豪,你喝果汁就行,没事。”
众人纷纷举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又杂乱的声音。
父亲赶紧端起他的白酒杯,手有点抖,酒液晃出来几滴。母亲也慌忙拿起她那杯椰汁。
我端起橙汁,隔着杯沿升起的薄薄水汽,看见肖英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旁边立刻有人称赞“海量”。
他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动作流畅而熟练。
“对了,”他似乎刚想起来,转向他右手边一个略微发福、面生的中年男人,“陈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弟,何振豪,在省城做……嗯,普通工作。振豪,这位是陈哥,曹老爷子那边的得力人,今天特地赏光过来的贵客。”
那位陈哥眼皮抬了抬,对我略一点头,神态颇有些居高临下,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茅台酒的小酒杯,眼神已经飘向了桌上那瓶刚开的、价值不菲的飞天茅台。
我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肖英睿似乎很满意这种对比鲜明的介绍,不再看我,又热情地给那位陈哥布起菜来。
席间的热闹重新汇聚到他周围。
母亲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吃点菜,那鱼看着不错,妈给你夹?”
“不用,妈,我自己来。”我拿起公筷,伸向那盘清蒸多宝鱼,夹了一块边缘的、没什么刺的鱼肉,放到母亲碗里。
“你自己吃,我自己来……”母亲有些不好意思,眼圈却微微红了。
父亲闷头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咀嚼得很慢,很用力。
坐在我对面的姑妈韩兰芳,正笑着跟旁边人说话:“……可不是嘛,我们家那小子要是有英睿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喽!现在这孩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净想些不着调的……”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我们一家,又轻飘飘地移开了。
02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或者说,更加围绕着肖英睿展开。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羊绒衫,只穿着里面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光,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意气风发。
“……去年那个项目,确实棘手,对方卡在环保评估上,死活不让步。”肖英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处理过大风大浪后的从容,“我跑了多少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还是找了曹老爷子那边的关系,打了个招呼,这才顺利通过。”
“曹老?”大伯袁宏博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是咱们市里那位……曹义薄,曹老爷子?”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环保那边这么给面子?”肖英睿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态自若,“曹老在本地,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晃了晃。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恭维声。
“了不得!英睿,你居然能搭上曹老的线!”
“曹老爷子那可是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生意做得大,人脉更是深不可测。”
“咱们家公司以后有曹老关照,那还不是青云直上?”
肖英睿很受用地听着这些议论,等声音稍歇,才摆摆手:“也是机缘巧合。曹老念旧,看在我爷爷当年和他有点交情的份上,才愿意给些机会。不过话说回来,关系是关系,事情也得办得漂亮才行。去年公司净利润涨了百分之三十,几个叔叔伯伯的分红,应该还满意吧?”
“满意!太满意了!”大伯笑得见牙不见眼,“英睿办事,我们放心!”
“就是,自家人管着公司,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婶婶傅琦也笑着附和。
话题很自然地又转到了公司未来的发展,肖英睿侃侃而谈,什么扩大生产线,进军新市场,争取明年利润再翻一番。
他每说一句,都能引来一片赞同和憧憬。
我安静地吃着菜,橙汁已经续了两次。
母亲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听着,脸上陪着小心而模糊的笑。
父亲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脖子和脸都开始发红。
“对了,振豪。”肖英睿的声音忽然又转向我,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的关切,“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吧?在省城那个……什么公司来着?待遇怎么样?买房了吗?”
桌上有片刻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待遇一般,租房住。”
“哦。”肖英睿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省城压力是大,房价也高。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有点冲劲。老是‘一般’、‘还行’,可不行啊。”
他顿了顿,像是推心置腹:“要不这样,年后你回老家来?咱们公司虽然不大,但自家人进来,总能安排个位置。先从基层干起,虽然累点,工资可能比你现在还低些,但好歹稳定,也有个盼头。总比你在外面飘着强,你说是不是,春生叔?”
他突然点名我父亲。
父亲刘春生正端着酒杯,闻言手一抖,酒又洒出来一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脸涨得更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我没本事,帮不上他。”
这话说得艰难,带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愧怍。
母亲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拧着桌布的一角。
“春生叔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什么帮不帮的。”肖英睿笑得宽容,眼神却扫过我身上那件普通的衬衫,“振豪,你看呢?机会我给你了,虽然不是什么好职位,但看在亲戚份上,总不会亏待你。总比你现在强吧?”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等着看我点头道谢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那么一两个,似乎觉得肖英睿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微微蹙眉,却也没出声。
我抬起头,迎上肖英睿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谢谢堂哥好意。”我平静地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在省城习惯了,暂时没打算回来。”
肖英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习惯了啊……”他点点头,不再看我,转而举起酒杯,“行,人各有志。来,陈哥,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今天赏光,以后在曹老面前,还得请您多美言几句!”
那位陈哥矜持地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话题再次被肖英睿轻松带走,席间重新充满了对他和公司的奉承与展望。
父亲猛地灌下杯中剩下的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母亲慌忙给他拍背。
我拿起茶壶,给父亲的空杯里续上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模糊了父亲那张因酒精和情绪而显得格外苍老窘迫的脸。
03
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
父亲接过我递去的热茶,手依旧有些抖,吹了吹,小口喝着,不敢再看桌上任何人。
母亲拍着他背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油焖大虾。
周围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却传不进我们这一角小小的沉寂里。
我慢慢嚼着一块凉拌黄瓜,清脆的声响在齿间格外清晰。
这场景并不陌生。
记忆里,家族聚会的餐桌,似乎总是被无形地划分出不同的区域。
中心永远是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比如很多年前的二伯,比如现在的肖英睿。
而边缘,那些靠近门口或者厨房、灯光都照不太真切的位置,则常年属于我们一家。
原因其实很简单。
爷爷有两个儿子,我父亲刘春生是老大,二伯肖国富(肖英睿的父亲)是老二。
爷爷走得早,奶奶身体不好,家里一度很艰难。
父亲很早就辍学,进了当时效益还不错的县机械厂当学徒工,挣的工资大半贴补家里,供二伯继续读书。
后来二伯考了出去,见识了外面的世界,头脑也活络。
改革开放初期,他辞了公职,东拼西凑弄了点本钱,开始跑运输,倒腾物资,胆子大,敢闯,很快发了家。
家里境况好转,奶奶的病也得到了更好的治疗。
那时父亲还在机械厂,三班倒,挣着死工资。
二伯生意越做越大,成立了公司,曾想拉父亲一把,让他去公司里管点事,哪怕看个仓库也行,总比在厂里熬着强。
可父亲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嘴笨,人也老实,只会摆弄机器。
而且厂里当时效益还行,稳定,他是正式工,有保障。
为这事,二伯很不高兴,觉得父亲不识抬举,目光短浅。
没过几年,市场经济大潮涌来,县机械厂效益急转直下,发不出工资,最后彻底倒闭。
父亲买断工龄,拿了一笔不多的钱,就此下岗。
而二伯的公司,却乘着东风,越做越红火。
家境、地位、见识的差距,从那时起便彻底拉开,再难弥合。
母亲张娱是父亲厂里的同事,性格温顺,甚至有些懦弱。
嫁给父亲时,厂里效益还好,也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下岗潮袭来后,生活一下子紧绷起来。
父亲做过保安,摆过地摊,在建筑工地打过零工,什么都干过,但收入一直微薄且不稳定。
母亲则去了超市做理货员,一站就是一天,腰腿落了毛病。
他们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供我读书,从没短过我学费生活费。
但在家族里,我们一家三口,似乎天然就矮了一头。
尤其是二伯因病去世后,公司交到了比他更精明、也更张扬的独子肖英睿手里。
我们这种“没出息”、“扶不上墙”的标签,就贴得更牢了。
我记得小时候,家族聚餐,好吃的总是先紧着肖英睿。
他玩坏的玩具,才会轮到我。
大人们聊天,说起谁家有本事,赚了钱,话题永远围绕着二伯一家。
提到我父亲,往往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者一句“春生人老实”,便再无下文。
那种无形的比较和轻视,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每一次团聚中。
我和父母,早已习惯了坐在角落,习惯了被忽略,或者被当作“善意”提醒和对比的对象。
只是以前,肖英睿的锋芒还没有如此外露,至少表面上,还会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但近几年,随着他彻底掌控公司,生意越做越大,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对我们一家的轻视,便越来越不加掩饰。
就像今天。
“春生叔,婶子,你们也多吃点啊。”肖英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这澳洲龙虾,平时可不常吃。振豪在省城,估计也舍不得带你们吃这个吧?”
母亲局促地笑了笑,小声说:“吃着呢,吃着呢,都挺好。”
父亲则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肖英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
坐在肖英睿旁边的陈哥,似乎对这场家族内部的微妙气氛并不感兴趣,他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肖英睿注意到了,立刻又堆起笑容,凑近了些,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曹老”、“新项目”、“利润”之类的词。
陈哥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态度始终有些疏淡。
04
“要说咱们市里,真正称得上人物的,曹老爷子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肖英睿提高了声音,似乎是为了驱散陈哥脸上那点倦意,也为了再次巩固自己的话题中心地位。
他拿起那瓶飞天茅台,亲自给陈哥斟满,然后又给自己倒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荡漾。
“老爷子白手起家,经历的风浪,是咱们这些小辈想都不敢想的。”肖英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当年政策还没这么明朗的时候,他就敢闯敢干,跑南闯北,攒下第一桶金。后来转型实业,办厂,搞建筑,每一步都踩得准。现在名下产业有多少?怕是老爷子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桌上的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更难得的是,老爷子重情义,讲信誉。”肖英睿抿了口酒,继续道,“只要他认可了你,答应了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而且,提携后辈,不遗余力。我能跟曹老搭上线,真是运气,也是福气。”
他说着,看向陈哥,笑容更加恳切:“陈哥,您说是不是?跟在曹老身边做事,学到的东西,是在别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陈哥这才掀了掀眼皮,慢条斯理地说:“老爷子是念旧,也看重有潜力的年轻人。英睿你不错,懂得抓住机会。”
这话虽然还是端着架子,但总算给了肖英睿一点正面回应。
肖英睿脸上顿时放出光来,连忙举杯:“陈哥过奖!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肖英睿兴致更高,他环视桌上众人,最后,目光又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我这边。
“所以说,人啊,光埋头苦干不行,还得看格局,看眼界。”他语重心长,像是传授着宝贵的人生经验,“得能接触到更高的层面,认识真正能帮你、也能让你学到东西的人。整天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眼界只会越来越窄,路也越走越死。”
桌上不少人点头称是。
“就像咱们市里,多少人想请曹老吃顿饭,排队都排不上。”肖英睿微微向后靠,姿态放松,“我这次能请动陈哥过来,也是沾了正在谈的那个合作项目的光。曹老肯给机会,咱们就得加倍努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能给老爷子丢脸。”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那是自然!英睿你办事,我们绝对放心!”大伯立刻捧场。
“跟曹老合作,咱们家公司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啊!”姑妈韩兰芳也笑着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仿佛那泼天的富贵,已经近在眼前。
肖英睿享受着众人的恭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忽然又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曹老那个层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他语气一转,带着点惋惜,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有些人啊,可能一辈子也就是听听名字的份儿。圈子不同,不必强融。融不进去,硬凑上去,反而惹人笑话,你说是不是,振豪?”
他再次点名,这一次,连那层虚伪的关切都懒得披挂了。
话里的意思,赤裸裸地指向我,指向我们这家“眼界窄”、“路走死”的人。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脸上。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通红。
我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慢擦了擦手。
毛巾是温的,带着酒店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我擦得很仔细,指缝,手心,手背。
然后,我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这才抬起头,看向肖英睿。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等待,等着看我窘迫,看我难堪,或者看我恼羞成怒。
我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堂哥说得对。”我说,“圈子不同。”
我的声音太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肖英睿大概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白就好。”他不再看我,转而对陈哥举杯,“陈哥,咱们再走一个?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好说。”陈哥举了举杯。
话题再次被拉回,席间重新充满了对肖英睿、对曹老、对光明“钱”景的议论。
只是,经过刚才那两句直白的敲打,我们这一角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父亲抓起酒瓶,想再倒酒,手抖得厉害,酒瓶碰在杯沿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母亲按住了他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的哀求:“别喝了,春生……”
我拿起茶壶,把父亲面前那杯洒了一半的酒斟满热茶。
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通红而痛苦的脸。
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没了气泡的橙汁,喝了一口。
甜的,却有点发苦。
05
聚餐过半,桌上的热菜渐渐失去了腾腾的蒸汽,油花在盘子边缘凝结成白色的脂块。
凉菜倒是被消灭得七七八八,尤其是摆在我父母面前的那几盘素菜。
酒酣耳热,气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肖英睿正在大声说着一个他如何机智应对竞争对手的“商战”故事,引得桌上阵阵哄笑和赞叹。
陈哥似乎也终于被这热闹感染,脸上多了些笑意,话也多了几句。
我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震动的频率平稳而持续,是我特意设定的、某个专属联系人的方式。
我放下筷子,对父母低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
母亲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父亲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毫无反应。
我站起身,椅腿在地毯上摩擦出轻微的闷响,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姑妈韩兰芳,朝我这边瞥了一下。
我拉开厚重的包厢门,走进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制的油画,灯光柔和。
震动的感觉还在持续,贴着大腿的皮肤,传来轻微的麻痒。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离包厢足够远,声音不会被里面听到。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拇指划过接听键。
“喂?”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声音:“小豪?没打扰你吃年夜饭吧?”
“没有,曹伯。”我望着窗外的灯火,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您说。”
“呵呵,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上次你让小李带过来的那个方案,我看了,细节上还有点想法,等你年后回来,咱们当面聊?”
“好。我大概初七左右回省城。”
“行,不着急。今天家里热闹吧?”
“嗯,挺热闹的。”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悦华厅’吃饭。”
“悦华厅?那地方菜色还行。跟家里人好好聚聚,一年到头也难得。”曹老的声音很温和,像个普通的长辈在拉家常,“对了,我有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好像今天也在那边跟人吃饭,叫陈什么……要是碰巧遇见了,不用理会他。”
我笑了笑:“知道了,曹伯。”
“那行,你忙你的。替我跟你爸妈问个好。”
“谢谢曹伯,您也保重身体。”
“好,好。”
电话挂断了。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两分钟。
我握着手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冰冷的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和身后走廊空旷的景象。
走廊那头,悦华厅包厢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探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是姑妈韩兰芳。
她大概是出来去洗手间,或者只是想透透气。
她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我,脸上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又缩了回去,关上了门。
我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包厢暖气烘得有些发皱的衬衫,转身往回走。
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推开包厢门,喧嚣的热浪和混杂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
肖英睿的故事似乎讲到了精彩处,他正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
陈哥靠在椅背上,笑着点头。
我回到座位坐下。
母亲小声问:“谁的电话?没事吧?”
“一个朋友,问点工作上的事,没事。”我低声回答,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父亲依旧沉默着,只是面前杯子里的“酒”,不知何时又被换成了真正的白酒,而且少了一半。
他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已经喝多了。
肖英睿的故事讲完了,赢得一片掌声。
他志得意满地坐下,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在我脸上。
“振豪,刚才出去那么久,忙什么呢?”他笑着问,带着酒意的眼神有些锐利,“不会是女朋友查岗吧?放心,今天过年,叔叔伯伯们都能给你证明,咱们是正经家庭聚会。”
桌上响起几声善意的哄笑。
“不是,接个工作电话。”我平静地说。
“工作电话?大过年的还不消停?”肖英睿摇摇头,语气带着调侃,也带着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怜悯,“所以说,给人打工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哪像自己当老板自在。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曹老……”
他成功地把话题再次引向自己最得意的领域。
我注意到,姑妈韩兰芳从洗手间回来了,她坐回位置,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我,带着一种疑惑和思索。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侧过头,跟她旁边的婶婶傅琦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琦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挑,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过头去。
肖英睿正在向陈哥敬酒,姿态放得很低。
陈哥脸上带着笑,眼底却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和审视。
酒瓶里的茅台,又下去了一截。
06
时间一点点过去,年夜饭接近尾声。
服务员开始撤走一些空盘,换上果盘和甜品。
大人们的谈兴却依然很高,尤其是肖英睿,酒意让他更加健谈,也更加张扬。
陈哥似乎有些累了,靠坐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肖英睿见状,忙又凑近些,说着什么,试图重新吸引他的注意力。
“……所以陈哥,曹老那边对新项目的审批,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眉目?我们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老爷子一句话。”肖英睿的语气带着热切。
陈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眉心:“老爷子最近在忙别的事,这个不急。该批的时候,自然会批。”
这话说得有些敷衍。
肖英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那是,曹老事务繁忙。有陈哥您帮忙盯着,我们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搜寻,似乎在找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面前——那包为了应景而拆开,却几乎没动过的中华烟上。
烟盒是红色的,在素色的桌布上很显眼。
肖英睿的眼睛眯了一下,一个念头似乎在他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里形成。
他身体前倾,隔着半张桌子,朝我抬了抬下巴。
“振豪。”他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不少。
我抬起头。
“把你面前那包烟,给陈哥递过去。”他用的是吩咐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疑,“陈哥烟瘾上来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这句话,聚焦在我身上,以及我面前那包烟上。
那包烟,是我进门时,父亲悄悄塞给我的。
他说,过年了,身上得揣包好烟,见了长辈亲戚,该递要递,别让人说咱没规矩。
我知道,这包烟几乎花掉他做两天零工的钱。
我一直没动。
此刻,它就安静地躺在桌布上,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焦点。
我没动。
只是看着肖英睿,又看了看他旁边那位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桌面的陈哥。
“愣着干什么?”肖英睿皱起眉头,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催促,“让你递包烟,没听见?”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眼神里满是哀求,示意我照做。
父亲醉眼朦胧地看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桌上其他人,则保持着沉默的观望。
大伯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姑妈眼神闪烁。婶婶则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仿佛没看见。
那位陈哥,终于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一丝对这场面隐隐的、恶劣的兴趣。
他似乎也想看看,这个一直沉默寡言、坐在末席的年轻人,会怎么反应。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烟就在你手边,陈哥想抽,自己拿就是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或者,堂哥你离得更近,你递一下,不是更显得有诚意?”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肖英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贯沉默、近乎隐形的堂弟,会在这种场合,用这么平淡的语气,驳回他的“吩咐”,甚至还暗指他不够“诚意”。
酒精灼烧着他的理智,长期以来的优越感和此刻在“贵客”面前可能失了面子的恼怒,混合在一起。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
“何振豪,”他慢慢站起身,身体因为酒意有些摇晃,但目光却死死钉在我脸上,“你什么意思?让你递包烟,是给你脸了是吧?”
他的声音不再刻意维持平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寒意。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一直心不在焉的陈哥,也坐直了身体,颇感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想站起来,却被父亲一把按住了手腕。父亲的手抖得厉害,手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我没什么意思。”我依旧坐着,仰头看着他,“只是觉得,递烟这种小事,谁做都一样。堂哥你想对陈哥表示敬意,亲自来,不是更好?”
“好……好得很!”肖英睿气极反笑,他点着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长本事了是吧?在省城混了几年,学会顶嘴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绕过半个桌子,几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酒气和压迫感笼罩下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瓶还剩小半的飞天茅台。
乳白色的瓷瓶在他手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今天就让你清醒清醒,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话音未落,手臂猛地扬起。
冰凉的、带着浓郁酱香味的透明液体,劈头盖脸,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07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酒液冲垮了听觉,只剩下液体哗啦泼洒、以及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
先是额头、眉毛,然后漫过眼睛,顺着鼻梁、脸颊,一路向下。
流进嘴角,是辛辣的、苦涩的。
流进衣领,冰冷黏腻,迅速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
眼睛被刺激得生疼,用力闭上,再睁开时,视线一片模糊的水光。
耳边,肖英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得很近,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尖厉的畅快:“何振豪,你听见没有?你给我提鞋,我都嫌你手脏!”
“窝囊废!一家子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给你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声音在空旷(因为寂静而显得空旷)的包厢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又弹回来。
我抬手,用袖子抹去糊住眼睛的酒。
动作很慢。
一下,从左到右。
再一下,从右到左。
袖子立刻湿了一大片,沉甸甸的。
视线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肖英睿的脸。
因为激动和酒意而涨红,嘴角咧开,是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和终于撕破脸皮后的狰狞笑容。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茅台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颤巍巍地,终于落下,“嗒”一声,砸在我面前的桌布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更深的圆点。
然后,我看到了桌上其他人的脸。
一张张,像是定格的特写镜头,从模糊的水光后,逐渐显现出清晰的、复杂的表情。
母亲张娱,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她苍老的脸颊滚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父亲刘春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肖英睿,里面充满了血红的、近乎疯狂的怒意,还有深不见底的、被彻底践踏的耻辱。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
大伯袁宏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但随即,那错愕就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缓缓放下了酒杯,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花纹。
婶婶傅琦,拿起餐巾,优雅地按了按自己的嘴角,眼神飘向包厢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姑妈韩兰芳,则显得有些不安,她看看肖英睿,又看看我,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了视线交汇的中心。
其他亲戚,有的面露不忍,迅速低下头。
有的则难掩好奇,目光在我和肖英睿之间来回逡巡。
还有的,干脆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侧过头和旁边人低声说着什么,只是那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这片区域。
那位陈哥,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欣赏好戏的表情。
他甚至拿起自己的酒杯,浅浅啜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场“家族内部矛盾”的兴味。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我能听到自己湿透的头发上,酒液慢慢汇聚,滴落在肩头的声音。
能听到父亲粗重得可怕的喘息。
能听到母亲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细碎的呜咽。
能听到空调风声,听到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然后,我动了。
我放下擦拭眼睛的袖子,湿透的布料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我没有看肖英睿,也没有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我的目光,落在面前桌布那片不断扩大的、淡黄色的酒渍上。
然后,我缓缓地,慢慢地,将手伸进了我那件同样被酒液浸湿、贴在腿上的裤子口袋。
手机还在。
屏幕被酒沾湿,有些滑腻。
我用拇指抹去上面的酒渍,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光芒在湿漉漉的屏幕上晕开一小片光斑。
我的手指很稳,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没有存储名字的号码。
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按了下去。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冰冷的、还沾着酒液的手机外壳,贴着我的耳廓和脸颊。
“嘟——嘟——”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极度寂静的包厢里,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肖英睿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更深的讥讽和恼怒。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打断我。
但我没给他机会。
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