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菜市场买鱼，草鱼、鲫鱼、鲤鱼，清一色灰绿褐，朴素得像穿了统一校服。但你去海洋馆或者潜水，热带海鱼能把你眼睛闪瞎，电光蓝、荧光黄、火焰红，有的身上还带条纹带波点，比时装周模特还会搭配。
这不对劲啊。都是鱼，都在水里游，凭什么淡水鱼活得这么"低调"，海水鱼却这么"鲜艳"呢？
水里能看见颜色吗？
颜色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光的反射。要讨论鱼为什么长成这个颜色，首先得问一个问题：它们生活的水里，有多少光可以用？
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淡水和海水，光学条件差得离谱。
淡水鱼住的地方，河流、湖泊、池塘，听起来挺清澈，其实浑得很。泥沙、藻类、各种有机碎屑悬在水里，光线进去就被吸收、被散射，没走多远就"糊"了。
长江中下游那些河段，水下能见度通常只有几十厘米到一两米。红光、橙光、黄光在水下几米就基本消失了，剩下一点灰蓝色的散射光，还常常被浑水"吃"得干干净净。
在这种灰蒙蒙的环境里，你就算浑身长满荧光色，也没人看得见。进化的逻辑很现实：好看给谁看？既然看不见，那还费劲长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干嘛？纯属浪费能量。
海水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开放海域的水清澈度能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热带珊瑚礁那片儿更夸张，能见度常年30米以上。而且海水有个特点：它对不同颜色的光"挑食"。
红光大概在水下10米就没了，橙色撑到20米，但蓝光和绿光能一路穿透到一百多米深。所以在珊瑚礁那个5到30米的"黄金楼层"，光线依然充足，而且是蓝绿色调的光。
海水鱼进化出的蓝色、黄色、紫色，恰好是在这个光谱窗口里最"亮"的颜色。它们的颜色不是为了好看，是真的能被同类看见、能用来办事的。
所以第一个答案其实很朴素：淡水鱼不是不想漂亮，是漂亮了也白搭。在浑水里穿什么都一样，那干脆就别费那个劲了。
环境复杂度决定伪装策略
光线只是一方面。淡水和海洋的"装修风格"也完全不同，这直接决定了鱼该怎么藏自己。
淡水环境有个特点：单调。河底是泥，湖底是沙，颜色基本就是土黄、灰褐、暗绿这几样。水草是深绿的，枯枝是褐色的，腐殖质是黑乎乎的，整个色调就像蒙了一层灰。
在这种环境里，一条灰褐色的鲫鱼往河底一趴，和周围的泥巴融为一体，捕食者从上往下看，根本分不清哪是鱼、哪是泥。有研究测过，鲫鱼的体色灰度值和它栖息地底泥的灰度值吻合度超过85%。这不是巧合，是几千万年进化"调色"调出来的。
珊瑚礁呢？那是地球上最花哨的地方，没有之一。一平方公里的珊瑚礁上可能有几百种珊瑚、几十种海绵，洞穴、缝隙、突起，颜色从荧光粉到深紫色全都有。在这种"视觉噪音"极强的背景下，你要是一身灰，反而成了最显眼的那个，就像穿着灰西装去参加万圣节派对，不用找，一眼就看见你了。
所以珊瑚礁鱼类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不是把自己变成背景色，而是用条纹、斑点、色块把身体轮廓"打碎"。这叫"分裂性伪装"。捕食者的视觉系统习惯识别"一条鱼的形状"，但当你身上的图案乱七八糟、和背景的珊瑚混在一起时，它的大脑就短路了，看是看见了，但拼不出"这是一条鱼"这个结论。
还有一些鱼更绝，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不藏了，把自己搞得越鲜艳越好。狮子鱼那一身红白条纹见过吧？那不是为了好看，是在喊话："我有毒，别碰我，碰了你后悔。"这叫警戒色。毒腺和鲜艳体色是配套进化的，一个负责杀伤力，一个负责效果。
淡水里也有有毒的鱼，但问题是光线太差，你就算浑身警戒色，效果也是有限，所以这条进化路线走不通。
颜色还有另一个功能：找对象
伪装是为了活下来，但活下来不是最终目的，还得把基因传下去。这就涉及到进化里一个很猛的驱动力：性选择。
简单说就是，雄性通过展示某种"奢侈品"来吸引雌性。孔雀的尾巴就是经典案例：那玩意儿又大又重，逃跑时还碍事，但雌孔雀就是喜欢，喜欢到愿意为它生孩子。在鱼类世界里，颜色扮演了类似的角色。但前提是：得能被看见。
在珊瑚礁这种"高清环境"里，性选择把颜色进化推到了极致。隆头鱼科的雄性，体色比雌性鲜艳三到四倍。还有，很多珊瑚礁鱼类还能"变性"，群体里的雄性死了，最大的那条雌性就会变成雄性，同时体色在几周内从暗淡变得鲜艳。
这个变化是睾酮水平上升触发的，同时激活了皮肤里特定色素细胞的表达。颜色不是装饰，是身份证，决定了你能不能获得交配权。
小丑鱼的橙白条纹也不只是让人类觉得"萌"。研究发现，体色饱和度更高的小丑鱼，更容易抢到优质海葵领地，而领地质量直接决定了繁殖成功率。颜色是在说："我很能打，跟我混有肉吃。"
淡水鱼这边就惨了。水那么浑，雌性根本看不清雄性长什么样，你颜色再好看也是对牛弹琴。所以淡水鱼的求偶基本不靠视觉，靠的是化学信号（信息素）、水流振动、甚至声音。
鲤鱼在繁殖季节会用头撞击水底，产生低频声波来吸引雌性，这招虽然看起来蠢，但在浑水里比拼颜值实用一万倍。进化资源是有限的，既然颜色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把能量花在别的地方。
当然，淡水鱼也不是完全没有鲜艳的。孔雀鱼、斗鱼、神仙鱼，这些热带淡水观赏鱼颜色都很漂亮。但你仔细看它们的原产地，几乎都是热带雨林里的清澈溪流或静水池塘，水质透明度远高于普通河流。
孔雀鱼老家委内瑞拉那些溪流，能见度能有好几米，足够雌性看清雄性尾鳍上的花纹了。环境允许，进化才会往这条路上走。
色素细胞：鱼类皮肤里的调色盘
说了这么多"为什么"，也该讲讲"怎么做到的"。鱼类皮肤里的颜色来源，是一套精密的细胞系统。
鱼类皮肤里主要有三种色素细胞：黑色素细胞、黄色素细胞、虹彩细胞。黑色素细胞产生黑色和褐色，这个好理解。黄色素细胞负责黄色、橙色、红色，它的色素来源是类胡萝卜素，有意思的是，这东西鱼自己合成不了，必须从食物里摄取，所以这是它们"吃"出来的颜色。
虹彩细胞最神奇，它里面没有色素，而是有一堆微观晶体结构，靠对光的干涉和反射来产生金属光泽和蓝绿色调。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鱼皮肤里长了一层镜子。
海水鱼的皮肤，三种细胞都高度发达，而且排列组合非常复杂。一条蝴蝶鱼身上可能有几十个颜色区域，每个区域的细胞密度、类型、层次都不一样。
维持这么一套"高配显卡"是很费能量的，但在珊瑚礁那种高竞争环境里，这笔投资回报率很高，你要靠颜色找对象、占地盘、警告敌人，那就得舍得花钱。
淡水鱼就简陋多了。拿鲫鱼来说，皮肤里黑色素细胞占绝对主导，黄色素细胞很少，虹彩细胞只在鳞片表面形成薄薄一层反光膜，这就是鲫鱼看起来银白色的原因。
这种"低配"完全够用了，在浑水里，调节一下黑色素细胞的分布就能实现深浅变化，完成基本的伪装任务。花里胡哨的配置？没必要。
顺便说一句，鱼的体色不是固定的。黑色素细胞可以在神经和激素信号的调控下快速扩张或收缩，几秒到几分钟内就能改变体色深浅。
比目鱼、石斑鱼就特别擅长这种"实时变色"，能根据背景随时调整。淡水鱼也有这能力，只不过变色范围基本局限于灰度调节，不会突然变出蓝色或红色来，因为硬件就那样，软件再牛也变不出花来。
结语
说到底，生物的颜色从来不是为了"好看"。每一片鳞片、每一块色斑，背后都是环境压力、生存策略、繁殖竞争几股力量拉扯的结果。
淡水鱼的朴素和海水鱼的鲜艳，讲的是同一个道理：活下来，传下去，这才是进化唯一在乎的事。审美？那是咱们人类站在岸上，往水里投射的自作多情罢了。
